2010年12月23日,洛杉矶的圣诞氛围已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从量子影业总部大楼的落地窗望出去,整条街道都变成了红绿金的海洋。
棕榈树上缠着彩灯,商铺橱窗里摆着驯鹿和雪橇的模型,连街角的流浪汉都戴了顶圣诞老人的帽子,面前纸牌上写着“祝您圣诞快乐,施舍随意”。
上午十点,王亮推开剪辑室厚重的隔音门时,差点被里面的气味顶出来。
一种混合了咖啡、披萨、烟味的复杂气息。
“我的天……”跟在他身后的刘艺菲捂住鼻子,小声嘀咕,“这比我们学校的男生宿舍还夸张。”
剪辑室里灯光调得很暗,只有三块巨大的屏幕散发着幽幽蓝光。
申奥瘫在一张看起来很贵的人体工学椅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已经是条咸鱼了”的姿态。
他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黑眼圈重得像化了烟熏妆,身上那件灰色连帽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王总!老路!艺菲!”看见他们进来,申奥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猛差点带倒椅子,“你们可算来了!我等得都快长蘑菇了!”
刘艺菲被他夸张的动作逗笑了:“申导,你这是几天没出这个门了?”
“三天?四天?记不清了。”申奥挠挠头,头皮屑在屏幕光里像下雪,“《纽约行》粗剪完成了,我太兴奋,睡不着。马克也是,”
他指了指旁边扎着脏辫的黑人剪辑师,“我们俩轮班,他睡的时候我剪,我睡的时候他剪。昨天我们发现冰箱里连可乐都没了,就叫了外卖,结果外卖小哥看到我们俩的样子,以为我们是嗑药的,差点报警。”
剪辑师马克转过头,露出一个疲惫但灿烂的笑容:“嘿,老板。这片子会吓死人的,我保证。”
王亮打量着申奥,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是他2008年从国内带出来的,那时候申奥才25岁,在北电导演系刚毕业,跟着自己做了两部电影的副导演。
“你瘦了。”王亮说。
“瘦了十五斤。”申奥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剪辑是体力活,真的。我原来有腹肌的,现在只剩一层皮了。”
路阳推了推眼镜,更关心专业问题:“片子多长?码率多少?特效镜头占比?”
“初剪版两小时十八分钟。”申奥熟练地报数据,“2K分辨率,码率200Mbps。特效镜头占47%,主要是感染者群戏和列车内外景合成。音乐是小样,还没做混音。”
“先看看。”王亮在中间的长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刘艺菲坐下。
刘艺菲乖乖坐过去,从随身带的托特包里掏出一小袋爆米花。
王亮挑眉:“你还带了零食?”
“看电影怎么能没有爆米花。”刘艺菲理直气壮,“而且是恐怖片诶,紧张的时候吃点东西能缓解压力。”
她递给申奥和马克各一小袋,“你们也吃点,补充能量。”
申奥接过爆米花,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艺菲,你真是天使,我和马克这三天就靠披萨和功能饮料活着,现在看到圆形的东西都想吐。”
.......
灯光完全暗下来,屏幕亮起。
量子影业和环球的厂标依次出现,量子影业的Logo已经升级了,那个抽象的量子符号在深蓝背景中旋转展开,配上恢弘的音效,很有大片质感。
片名浮现:《NEW YORK RUN》,中文名《纽约行》。
影片开场就是一场令人窒息的灾难;纽约中央车站,早高峰时段,人潮涌动。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厅,她面色惨白得像纸,瞳孔不正常地扩散,嘴角有可疑的白色泡沫。
“医学顾问说,病毒初期症状类似急性脑膜炎。”申奥在旁小声解说,“高烧,意识模糊,攻击性增强。我们做了很详细的病理设定。”
画面里,女人突然发出非人的低吼,扑向最近的一个小女孩。
母亲尖叫着想把孩子拉开,但女人力气大得惊人,一口咬在孩子的胳膊上。
鲜血喷溅的镜头做了慢放处理,能看到肌肉纤维撕裂的特写。
“呕……”刘艺菲捂住嘴,爆米花也不吃了,“这……这也太真实了……”
“就是要真实。”申奥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传统的丧尸片太假了,感染就变僵尸,没有过程。我们设计的是渐进式感染;被咬后一到三小时开始发烧,六到十二小时出现攻击性,二十四小时后完全丧失理智,保留基础运动能力和饥饿感。”
王亮专注地看着屏幕。
这个设定确实比传统丧尸片科学,也更有压迫感,因为你不知道身边哪个人正在感染初期,随时可能发作。
感染像野火一样在车站蔓延。
镜头快速切换:逃跑的人群,被扑倒的旅客,踩踏事件,保安试图控制却被反杀。
特效做得极其逼真,每一处伤口都有医学依据,每一个感染者的动作都经过动作捕捉和生物力学模拟。
“这个长镜头拍了三天。”申奥说,“用了三百个群演,四十个特技演员。桑德拉·布洛克;哦就是演单亲妈妈艾玛的那个;她在人群里奔跑那场戏,跑了二十多遍,最后腿都抽筋了。”
影片进入主线。
一群幸存者被困在开往华盛顿的列车上,包括:桑德拉·布洛克饰演的单亲妈妈艾玛,她儿子山姆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这趟旅行本来是去华盛顿做手术;瑞安·雷诺兹饰演的股票经纪人迈克,西装革履但玩世不恭,手机里还在谈几百万的生意;摩根·弗里曼饰演的流行病学教授卡特,冷静睿智,第一时间分析出病毒特性;还有三个中国角色,张毅演的留学生李哲,佟丽娅演的战地记者林敏,宋轶演的急诊室护士苏晴。
“停一下。”王亮按下暂停键,画面停在张毅和桑德拉在车厢连接处对话的场景,“这里节奏有问题。”
申奥立刻坐直:“您说。”
“外面是感染者在撞门,车厢里的人在尖叫。”王亮指着屏幕,“这两个人却在聊生命的意义和母爱的伟大。太出戏了。危机时刻,人的对话应该是碎片化的,急促的,不会这么完整。”
路阳补充:“而且张毅的英语台词还是有点生硬。‘What is the meaning of life’这种话,太教科书了。改成‘Why this happening’或者‘My mom always said...’然后被打断,会更自然。”
刘艺菲小声说:“我觉得……林敏那个角色可以更主动一点。她是战地记者,应该见过更多可怕场面,不会一直躲在别人后面。她可以第一个发现感染者的行为规律,或者用记者的观察力找出逃生路线。”
申奥眼睛一亮,迅速在笔记本电脑上记录:“对对对!艺菲这个建议好!我记下来,补拍几个镜头!”
影片继续。
中段是感染者攻破车厢的高潮戏,特效在这里全面爆发。
申奥没有用传统的“丧尸潮水般涌来”的套路,而是设计了层次分明的攻击波。
第一波是几个完全失去理智的感染者,被乘客用行李箱和灭火器勉强挡住。
第二波数量更多,乘客开始出现伤亡。
第三波最可怕,一个之前被咬但还没发作的乘客,突然在人群中间变异,从内部瓦解了防御。
“这个反转我想了很久。”申奥兴奋地解说,“传统的丧尸片,感染者和人类总是泾渭分明。现实中,灾难最可怕的是信任的崩塌;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什么时候会变成敌人。”
刘艺菲看到这里,已经抓紧了王亮的手,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
王亮面不改色,实际上心里也在惊叹;申奥这小子,真的成长了。
这场戏的调度、节奏、情绪把控,完全是一流商业片导演的水准。
更精彩的是人性博弈的部分。
当食物、水、药品资源有限时,人性中的自私与无私激烈碰撞。
瑞安·雷诺兹的表演在这里迎来高光时刻:从一开始的“我只管我自己”,到为了救一个陌生孩子被感染者抓伤,最后发现自己感染后,选择跳下列车,把生的机会留给其他人。
“瑞安这场戏拍了十五遍。”申奥说,“他说总是找不到‘从恐惧到接受’的那个转折点。最后我让他别演了,就坐那儿想,想他如果真的快死了会是什么心情。然后他哭了,说想到他父亲去世的时候。那条一遍过。”
刘艺菲的眼圈已经红了,偷偷用袖子擦眼泪。
影片结尾是开放式的:列车终于抵达华盛顿,站台已经被军方封锁。
幸存的几个人隔着车窗看到外面的士兵和隔离带,不知道是获救还是进入另一个牢笼。
最后一个镜头是山姆,桑德拉的儿子;趴在车窗上,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字幕升起。
剪辑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申奥紧张地搓着手,看看王亮,看看路阳,又看看刘艺菲,像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小学生。
王亮沉默了一分半钟,这一分半钟对申奥来说像一个世纪;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申奥面前。
申奥条件反射地站得笔直。
王亮伸手,不是拍肩,而是用力抱了他一下。
“拍得很好。”王亮的声音有点哑,“比《源代码》进步太多了。申奥,你出师了。”
申奥整个人僵住了,然后肩膀开始抖,眼泪“唰”就下来了;一个大男人,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王总……我……我……”他语无伦次。
“但是,”王亮松开他,恢复严肃脸,“问题也不少。”
申奥立刻抹了把脸,掏出笔记本:“您说!我记着!”
接下来两个小时,是密集的专业讨论。
王亮和路阳从导演角度提意见:节奏问题、人物弧光完整性、特效镜头的真实感、音乐铺得太满……
刘艺菲从观众角度提建议:哪个角色让她共情,哪个情节让她出戏,哪个吓人镜头其实可以更吓人……
申奥和马克记了满满十几页笔记,有时候争论,有时候恍然大悟。
气氛热烈得像学术研讨会,完全看不出这几个人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
“还有一个问题。”王亮最后说,“结尾太压抑了。虽然震撼,但观众看完会很难受。考虑加一点希望;不一定非要大团圆,至少暗示还有生机。比如,让山姆画的太阳,在玻璃上停留的时间长一点,或者给个阳光穿透雾气的镜头。”
“明白!”申奥用力点头,“我这就改!”
讨论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刘艺菲带的爆米花早就吃完了,她又从包里掏出几块巧克力:“最后的口粮,分了吧。”
申奥接过巧克力,感动得又要哭了:“艺菲,你包里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怎么什么都有……”
“女生出门当然要带零食。”刘艺菲理所当然地说,“不过现在真的没了,我也饿了。”
王亮看了眼手表:“走吧,去吃饭。我订了位子。”
.......
餐厅叫“御膳房”,在洛杉矶 downtown一栋摩天楼的顶层,据说是某个华人富豪开的,装修极尽奢华之能事。
红木雕花屏风,苏州刺绣壁挂,景德镇青花瓷摆件,连服务生都穿着绸缎旗袍和中山装。
包间名叫“紫禁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洛杉矶的天际线,现代与古典形成奇妙对比。
人到齐了:王亮、刘艺菲、路阳、申奥、史蒂夫,还有量子影业北美公司的制片总监莉莉和宣传总监杰克。
一张大圆桌坐了八个人,中间是自动旋转的玻璃转盘。
“第一杯,”王亮举杯,杯中是澄澈的茅台,“庆祝《纽约行》粗剪完成,庆祝申奥导演又一部力作诞生!”
“干杯!”众人碰杯。
申奥激动地一饮而尽,然后被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咳嗽。
刘艺菲赶紧给他递水:“慢点喝呀。”
“我……我高兴……”申奥边咳边说,“王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
“是你自己争气。”王亮摆摆手,“来,上菜。”
菜是提前订好的北京菜宴席。
第一道就是招牌烤鸭,师傅推着餐车进来现场片鸭,刀工娴熟,每一片鸭肉都带着焦脆的皮和恰到好处的脂肪。
薄饼、甜面酱、葱丝、黄瓜条摆了一圈。
刘艺菲眼睛都直了。
她在《超体》剧组严格控制饮食三个月,每天水煮鸡胸肉、水煮西兰花、水煮蛋,看到烤鸭就像看到亲人。
“我要吃三卷……不,五卷!”她宣布。
路阳推了推眼镜:“艺菲,注意体重。后天你还有戏要拍。”
“就今天!就今天放松一下!”刘艺菲已经自己动手卷了一个,塞进嘴里,幸福得眯起眼睛,“唔……太好吃了……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王亮笑着给她又卷了一个:“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接下来是葱烧海参、宫保虾球、干煸四季豆、清蒸石斑鱼、老北京炸酱面……每一道都做得地道。
连史蒂夫这个美国人都吃得赞不绝口,用他半生不熟的中文说:“烤鸭,很好!比纽约的China Town好吃!”
申奥边吃边感慨:“我在剪辑室吃三天披萨,现在觉得这顿饭是人间至味……”
莉莉笑着给他夹菜:“申导辛苦了,多吃点。”
吃到一半,史蒂夫放下筷子,说:“王,有个好消息。《飓风营救》的流媒体版权卖出去了,网飞出价二千二百万美元,买断五年全球独家。”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多少?”申奥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千二百万,美元。”史蒂夫重复,“而且只是流媒体版权。电视播映权和DVD发行权还在谈,预计总共能卖到五千万左右。加上全球票房分成,这部电影的净利润……财务部初步估算,一亿两千万美元左右。”
“我的天……”申奥手里的筷子掉桌上了,“一亿两千万……美元?那……那是多少人民币?八亿?够我拍一部半部《纽约行》了!”
路阳相对冷静,眼睛里也有光:“这意味着量子影业在好莱坞真正站稳了。”
“不仅如此。”王亮接过话头,“更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中国资本+中国导演+好莱坞制作’的模式是可行的。接下来,《超体》和《纽约行》会延续这个模式。路阳,你的《超体》拍摄还要多久?”
路阳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拍摄2个月,特效部分还要四个月。量子特效和数字王国那边说,露西大脑开发100%的视觉效果需要大量的粒子模拟和光线追踪,他们动用了三个渲染农场,24小时不停。不过粗剪版我已经看过了,效果很棒。”
他看向刘艺菲:“特别是艺菲的表演。摩根看完样片,特意给我发了封邮件,说她是‘少有的能把科幻概念演得如此真实的演员’。”
刘艺菲正在跟一只虾球较劲,闻言抬头,脸颊鼓鼓的:“真的吗?摩根真的这么说?”
“真的。”路阳难得露出温和的笑容,“他说你那段‘大脑开发到80%’的独白,眼神从人类到非人类的转变,演得层次分明。他还说,等电影上映,你会成为好莱坞最受瞩目的亚洲女演员之一。”
刘艺菲的脸唰地红了,低下头小声说:“那是摩根教得好……他每天跟我讲哲学,讲意识,讲存在主义……”
王亮在桌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是你自己优秀。”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正式:“今天聚餐,除了庆祝,我还有件事要说。”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看向他。
王亮转动着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透明液体,缓缓开口:“量子影业在好莱坞站稳了,这是所有人的功劳。路阳用《天才枪手》《飓风营救》打开局面,申奥用《源代码》证明我们能做原创科幻,现在《超体》和《纽约行》会进一步巩固我们的地位。作为老板,我很满意,也很感激。”
路阳和申奥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老板突然说这种话,通常后面跟着重要决定,甚至可能是……人事调整。
王亮看出了他们的紧张,笑了笑:“别担心,不是坏事。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根终究在中国。”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年国内电影市场的数据你们都看了吧?《唐山大地震》六亿五千万,《让子弹飞》近七亿,我自己的《惊天魔盗团》国内也过了六亿。还有《阿凡达》那种变态;市场起来了,观众愿意进电影院了,机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