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之后的第一个清晨，青岛八大关。
王亮坐在监视器后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睛盯着屏幕里刘艺菲擦杯子的动作。
纤细的手指握着玻璃杯，软布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擦拭，水渍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
“停。”王亮按下对讲机，声音透过耳机传到刘艺菲耳中，“艺菲，擦杯子的节奏再慢一点。你现在是走神状态，擦杯子是无意识的动作，要慢，要重复，要机械。你擦的不是杯子，是心事。”
刘艺菲放下杯子，吐了口气，看向监视器的方向：“知道了。”
“眼神要空，但不是空洞，是放空。”
王亮补充，“想象你刚试镜失败，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又塞满了东西那种感觉。”
“明白了。”刘艺菲点头，重新拿起杯子。
这是《爱乐之城》拍摄的第二十五天。
剧组已经进入一种高效而疲惫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开工，晚上八点收工，周末休一天。
这是王亮定下的铁律，他说“艺术家需要休息，不然创造力会枯竭”。
顾长卫坐在王亮旁边另一个小马扎上，正用一块超细纤维软布擦拭镜头。
软布在镜片上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旁边的小助理想帮忙，被他一眼瞪回去了：“镜头不能随便碰，手上有油。”
“顾老师，这都擦十分钟了。”王亮忍不住说。
“光学玻璃娇贵。”顾长卫头也不抬，“一粒灰尘在焦平面上，放大到银幕上就是一颗陨石。”
王亮摇头笑，继续看监视器。
这时蒋雪柔走过来，高跟鞋踩在老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王导。”她压低声音，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兴奋，“《魔女》和《叶问2》的宣传战打起来了，打得挺热闹。”
王亮眼睛没离开监视器：“怎么说？”
“两边都在砸钱，真金白银地砸。”蒋雪柔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部电影的宣传海报。
《魔女》是暗黑风格，舒唱饰演的女主角站在废墟中，眼神凌厉，背后是爆炸的火光；《叶问2》是传统的功夫片海报，甄子单摆着咏春起手式，身后是洪金宝和一众配角。
“地铁广告、公交站牌、电视预告、网络水军……全上了。”
蒋雪柔指着屏幕，“《叶问2》主打‘正宗咏春，一打十’，《魔女》主打‘超能力少女，爽就完事’。媒体已经开始比较了，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王亮接过平板，扫了一眼新闻标题：
《五一档双雄对决：<魔女>vs<叶问2>，谁能称王？》
《宁浩：这次要玩点不一样的，不是喜剧是动作爽片》
《甄子单放豪言：<叶问>要一打十，打女人也没压力》
《罗晋：<魔女>不是传统动作片，是超能力犯罪题材》
《舒唱首次挑战打女，提前训练半年》
“甄子单这话……”刘艺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凑在王亮肩头看屏幕，皱眉，“‘打女人也没压力’？这话说得有点不尊重女性吧？”
“营销话术。”王亮把平板还给蒋雪柔，“制造话题，吸引眼球。不过这话确实欠考虑，容易反噬。你看评论区，已经有人在骂了。”
刘艺菲探头看了一眼评论区，果然：
“什么叫打女人也没压力？女性就该被打？”
“甄子单这话真下头，不看《叶问2》了。”
“功夫片直男癌罢了。”
“《魔女》女主吊打一切，支持舒唱！”
也有人反驳：
“人家说的是电影里的打戏，你们上纲上线什么？”
“叶问打日本人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不尊重日本人？”
“我们要回应吗？”刘艺菲问。
“不用。”王亮摇头，重新拿起对讲机，“宁浩自己会处理。而且《魔女》有中影和万达的排片支持，优势明显。咱们专心拍戏，别被这些噪音干扰。”
他按下对讲机：“各就各位，准备，第四遍。”
......
拍摄继续。
刘艺菲回到吧台后，拿起杯子，软布，开始擦拭。
一圈，两圈，眼神放空，看着窗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和树影。
她的眼神里有东西：失落，迷茫，还有一丝不甘。
窗外有人路过，是个老太太牵着狗，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神没有焦距，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三十秒的长镜头，拍了四遍，终于过了。
“过！”王亮喊出这个字时，现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顾长卫看着回放，点点头：“这次可以了。那种清晨咖啡馆的孤独感出来了；一个人，一家店，一个城市刚醒来的时刻。”
“孤独但不悲伤。”王亮补充，“是享受孤独，是在孤独中沉淀。”
“对。”顾长卫难得露出赞同的表情，“光影也好，晨光从45度角斜射进来，在她脸上形成明暗交界线，一半光明一半阴影，隐喻人物状态。”
刘艺菲走过来看回放，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有些出神：“我演的时候，真的想起了以前试镜失败的时候。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能去哪。”
王亮拍拍她的肩：“这就是方法派，用真实情感代入角色。”
傍晚回到酒店，王亮才抽出时间仔细看今天的娱乐新闻。
《魔女》和《叶问2》的宣传战果然已经白热化，两边粉丝在微博上吵得不可开交：
“《叶问》才是真功夫！《魔女》是什么鬼？超能力？玄幻片？不伦不类！”
“宁浩导演的作品有品质保证好吧！《疯狂的石头》《囚棺》《疯狂的赛车》《激战鼓魂》哪部不好看？你甄子单除了打打打还会什么？”
“甄子单真功夫打戏，拳拳到肉，不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强？”
“罗晋帅！舒唱美！《魔女》必看！支持国产超英片！”
“反正我两部都看，小孩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王亮刷着评论，笑了。
这种良性竞争其实是好事，能炒热市场，把观众拉进电影院。
五一档容量大，两部片子都能赚钱，前提是如果质量过关的话。
他对《魔女》有信心。
这是他从前世记忆中“借鉴”来的创意，韩国电影《魔女》的设定，做了本土化改编。
一个被基因改造的超能力少女，逃离实验室后隐姓埋名，却因为一次意外暴露能力，被各方势力追捕。
宁浩这次玩的是“超能力+黑色幽默+暴力美学”，剧本磨了半年，改了十八稿。
主演阵容也妙：罗晋演追捕女主的特工，表面冷酷内心有伤；舒唱演女主，前期小白兔后期大杀器，反差极大；余男演实验室负责人，冷静残酷的御姐；朱一龙演女主的邻居，暗恋她的普通青年，最后为她牺牲。
至于《叶问2》……前作口碑不错，这一部有洪近宝和黄小明加盟，打戏应该好看。
甄子单那个“打女人也没压力”的发言，确实有点败好感，已经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争议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宁浩。
“亮子，看新闻了吗？”宁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还有点小得意。
“看了。”王亮走到阳台，海风扑面而来，“甄子单那话……”
“帮我大忙了！”宁浩笑出声，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本来媒体焦点都在排片上，说我们靠关系拿高排片欺负港片。现在好了，焦点转移了，都在讨论他这话合不合适，是不是歧视女性。我刚让宣传团队发了条微博：‘《魔女》里女性角色不仅能打，还能拯救世界。女性力量，无需多言。’配图是舒唱一脚踢飞反派的海报。”
“高明。”王亮赞道，“四两拨千斤。不过片子质量才是根本。样片我看了，整体不错，但有几个地方可以再精修一下。”
“你说。”宁浩立刻认真起来。
“罗晋和舒唱第一次对峙的那场戏，在雨中的那场，节奏慢了。罗晋拔枪的镜头可以剪掉两秒，直接接舒唱转身的特写，更有冲击力。”
“有道理，我也有这个感觉。还有吗？”
“结尾实验室大战，舒唱使用超能力的特效镜头再多给两秒，让观众看清楚细节——那些血管爆裂、物体悬浮的细节，是花钱做的，不能浪费。”
“好，我明天，不，我今晚就去机房改。”宁浩说，“首映礼定在4月26号，BJ量子影城。你和艺菲能来吗？来撑个场面。”
“能。”王亮算了下时间，“25号我们回BJ，剧组休两天。”
“太好了！”宁浩松了口气，“有你俩在，媒体关注度能翻倍。对了，穿帅点，别又穿个T恤就来了。”
“上次那是夏天！”王亮哭笑不得。
挂了电话，刘艺菲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水汽的红晕：“宁导的电话？”
“嗯。”王亮放下手机，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毛巾帮她擦头发，“26号首映礼，让我们去站台。”
“好啊。”刘艺菲闭着眼睛享受他的服务，“《魔女》能赚钱吧？我听说投资不小。”
“6000万，中等偏上。”王亮一边擦一边说，“宁浩+量子影业的招牌，加上他现在是‘拿过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后的第一部戏’，宣传够用了。而且舒唱第一次演打女，有话题度。”
“那《叶问2》呢？”
“也能赚，可能不如《魔女》。”王亮分析，“《叶问》第一部口碑好，第二部有观众基础。但港片在内地的号召力在下降，而且甄子单那话得罪了一部分女性观众。我估计《魔女》票房能过三亿，《叶问2》两亿左右。”
“活该。”刘艺菲哼了一声，随即又觉得不妥，“我是说，说话要注意分寸。”
王亮笑了，用毛巾包住她的头揉了揉：“不过市场够大，两部都能过亿。这是好事，说明电影市场在复苏。《阿凡达》之后，国产片被压得太惨了。”
确实，自从《阿凡达》上映，国产电影被那碾压级的技术优势压得喘不过气。
3D、IMAX、特效……好莱坞的技术优势太明显，观众用脚投票，国产片票房集体跳水。
四月中旬，又有一个好消息传来：徐进雷执导的《杜拉拉升职记》票房过亿了。
这部投资不到2000万的小成本职场爱情片，靠着精准的定位、接地气的故事和不错的口碑，实现了票房逆袭。
媒体一片欢呼：“国产电影终于有能赚钱的了！”“小成本逆袭的典范！”
四月的娱乐圈很热闹。
《魔女》和《叶问2》的宣传战打得火星四溅；《杜拉拉》的票房捷报给行业注入信心。
陆征的《战国》开机，全明星阵容引发热议……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四溢。
.......
青岛，《爱乐之城》的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
王亮和顾长卫的较真达到了新高度：一个两分钟的舞蹈镜头，拍了三十六遍。
那场戏是刘艺菲和王亮在排练厅练舞，镜头要从门口开始，跟随他们旋转、跳跃、分开又靠近，最后定格在两人相视一笑的瞬间。
拍到第二十遍时，刘艺菲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顾长卫还在看回放，眉头紧锁：“第十八遍的旋转角度最好，第二十遍的光影更柔和……”
“就用第十八遍。”王亮拍板，走过去扶住刘艺菲，“演员的状态不可复制。第十八遍的时候，艺菲旋转时的表情里有种纯粹的快乐，后面几遍没有了，只剩下疲惫。”
顾长卫想了想，调出第十八遍的回放，仔细看了刘艺菲的表情，点头：“有道理。状态大于技术。那就十八遍。”
刘艺菲坐在椅子上，王亮蹲下来给她按摩小腿肌肉。
她的手按在他的肩上，指尖微微用力：“疼……”
“忍忍。”王亮手法专业，为了这部电影，他特意学了运动按摩，“肌肉紧绷了，不揉开明天更疼。”
“你怎么连按摩都会？”刘艺菲看着他低垂的睫毛，轻声问。
“为电影学的。”王亮头也不抬，“电影里王安是个舞蹈演员，肯定会肌肉酸痛，会给自己按摩。我得会，才能演得像。”
“偏执狂。”刘艺菲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满是温柔。
“跟你学的认真狂。”
4月20日，一条新闻让王亮愣了愣：《战国》在横店开机了。
新闻推送弹出来时，王亮正在吃早饭。
点开新闻，标题醒目：“投资1.5亿，全明星阵容，《战国》横店开机！”
“这么快？”坐在对面的刘艺菲也看到了，惊讶地放下筷子，“陆征不是半个月前才来找你吗？这就开机了？”
“效率真高。”王亮滑动屏幕看详情，“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找我只是锦上添花。我不去，他们照常开。”
新闻里配了开机仪式的高清照片：陆征西装革履站在C位，旁边是景甜。
穿了一身看起来就贵的戏服，像战国公主又像仙女，反正不太像那个时代的人。
孙红雷和吴真宇一左一右，表情严肃。
韩国演员金喜善站在另一边，笑得很标准。
后面还有一堆配角，王亮认出了几个熟脸：中井贵一、姜武、郭涛……
背景是横店的仿古建筑，红绸拉出巨大的横幅：“电影《战国》开机大吉”。
评论里已经炸了：
“又是大制作，又是全明星，这是中韩合拍……要素过多，感觉要扑。”
“景甜到底什么背景？资源好到离谱，好莱坞演完又演大片女主。”
“孙红雷和吴真宇，两个演技派，可惜了，给景甜做配。”
“这阵容，这投资，这题材……”
王亮关了新闻页面，这事跟他没关系了。
特效合作已经谈妥，量子视效派了一个十人团队过去，按合同办事，收钱干活，不多问，不多说。
.......
4月25日，清晨六点，青岛流亭机场。
王亮、刘艺菲、顾长卫三人拖着行李箱走进候机楼。
剧组继续拍摄一些次要戏份和空镜，由副导演盯着。
顾长卫一上飞机就戴上眼罩和降噪耳机，裹着毯子开始睡觉。
连轴转了一个多月，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这位五十多岁的老艺术家累坏了，上飞机前还在念叨：“我的腰椎啊……”
王亮和刘艺菲坐在一起，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像一对普通的情侣出行。
刘艺菲靠窗，王亮靠过道。
“终于可以休息两天了。”
飞机起飞后，刘艺菲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青岛，轻声说。
“嗯。”王亮捏了捏她的手，“明天首映礼，后天回青岛。紧锣密鼓。”
“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魔女》的首映啊。”刘艺菲转头看他，“那么多圈内人，媒体，影评人……片子要是扑了，宁导多难过。”
“不会扑。”王亮笑得很笃定，“片子是好片子，我清楚。宁浩的能力，我清楚。剩下的，交给观众和命运。”
“你这么有信心？”
“因为我看过成片，虽然不是最终版，但骨架在那里了。”王亮说，“好电影是有气质的，你能感觉到。《魔女》有那种气质：自信，张扬，不按常理出牌。观众会喜欢的。”
刘艺菲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对了，我穿什么去首映礼？蒋雪柔说香奈儿给我准备了几套高定，让我选。”
“选你穿着舒服的。”王亮说，“高跟鞋别太高，站久了累。”
“知道啦。”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
量子影业的车已经在VIP通道外等着了，两辆黑色别克GL8，低调但舒适。
“先送顾老师回家。”王亮对司机说，“然后送我们回银泰中心。”
顾长卫住朝阳公园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闹中取静。
车子停下时，他醒了，摘掉眼罩，眼神还有些迷茫：“到了？”
“到了，顾老师。”王亮说，“好好休息两天，27号早上九点的飞机回青岛，我让司机来接您。”
车子继续驶向银泰中心。
BJ四月的街头，梧桐树已经绿了，阳光很好，街上行人穿什么的都有。
有还穿着羽绒服的怕冷大叔，也有已经穿短裙的时髦姑娘。
刘艺菲看着窗外，忽然说：“感觉好久没回BJ了。”
“才一个月。”王亮说。
“感觉像一年。”刘艺菲转头看他，“在青岛每天就是酒店、片场、酒店，两点一线。回BJ才觉得，哦，原来还有别的世界。”
银泰中心的大平层一切如旧。
保洁阿姨每周来三次，家里干净得像样板间，连冰箱里都塞满了新鲜食材。
刘艺菲一进门就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张开手臂转了个圈：“还是家里舒服！”
“只是暂住。”王亮提醒，把行李箱拖进来，“过两天还得回青岛。”
“知道知道，让我享受一下嘛。”刘艺菲扑到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我的沙发！我的床！我的浴室！”
王亮笑着摇头，去厨房倒了杯水。
手机开始响，回到BJ，信号满格，各种消息涌进来。
他一边回消息，一边烧水泡茶。
下午，两人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窝着。
刘艺菲泡了个长长的澡，用了半瓶浴盐。
王亮在书房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
傍晚，叫了外卖；简单的家常菜：宫保鸡丁、麻婆豆腐、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
坐在餐桌旁吃饭时，两人都感慨：“终于不用吃剧组盒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