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9日早上八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第三轮时,王亮终于从深度睡眠的边缘被拽了回来。
不是闹铃,是那种坚持不懈的蜂鸣震颤,像只愤怒的胡蜂在木头盒子里冲撞。
他闭着眼睛伸手摸索,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捞过来,勉强睁开一只眼。
屏幕亮得像个小太阳,刺得他立刻又把眼睛眯成缝。
未接来电:4个。短信通知:5条。时间显示从零点到此刻。
最顶上那条来自史蒂夫,内容简洁得像电报:“颁奖礼结束。《狩猎》未获奖,最佳外语片《谜一样的眼睛》。电话你没接,看到回电。”
王亮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眨了眨眼,然后平静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床头柜。
翻了个身,手臂自然地横过刘艺菲腰间;她还在睡,侧卧着,长发散在枕头上像泼洒的墨,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
“谁啊……”她含糊地问,眼睛没睁开,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
“奥斯卡结果出来了。”王亮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异常平静。
刘艺菲瞬间清醒了。
她转过身,眼睛在昏暗中睁得圆圆的:“怎么样?”
“没拿。”两个字,简单得像在说今天阴天。
窗外隐约传来海浪声,哗...哗....,节奏恒定,像这个世界的背景音。
刘艺菲伸手摸他的脸,指尖凉凉的:“你……没事吧?”
“没事。”王亮握住她的手,笑了;是真的笑,不是硬挤出来的那种,“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提名就是胜利,这话不是安慰别人的客套,是真这么想。”
“可是……”
“没什么可是。”王亮坐起来,揉了揉脸,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比起奥斯卡,我更关心今天要拍的那场戏;你试镜失败那场。那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刘艺菲看了他很久,然后也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靠在他肩上。
她的睡衣是粉色的丝绸,肩带滑下来一点:“王亮,有时候我真佩服你。宠辱不惊,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不是宠辱不惊。”王亮摇头,起身拉开窗帘。
“是分得清轻重。奥斯卡是过去的事,《爱乐之城》是现在的事。过去的事改变不了,现在的事还能做好。”
他说着转身去洗手间,门关上,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刘艺菲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
解锁,点开微博;她忍不住。
热搜第三:#王亮奥斯卡落选#,后面跟着一个“热”字。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某娱乐大V的报道:“第82届奥斯卡颁奖礼于北京时间今晨落幕,王亮执导的《狩猎》最终无缘最佳外语片奖,该奖项由阿根廷影片《谜一样的眼睛》获得。这是王亮导演首次冲击奥斯卡,此前该片已获得戛纳评审团大奖……”
评论已经万条,刘艺菲手指滑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粉丝在刷屏安慰:
“提名就是肯定!王亮牛逼!”
“第一次冲奥就提名,已经创造历史了!”
“王导不哭,我们永远支持你!”
“《狩猎》永远是我心中的最佳外语片!”
“才28岁,未来可期!”
黑子则在狂欢:
“笑死,之前吹得多厉害,现在打脸了吧?”
“早就说了不行不行,粉丝非不信。”
“还华人之光呢,光在哪?”
“事实证明,奥斯卡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继续拍你的商业片吧,别想着冲奖了。”
还有理中客在分析:
“客观说,《谜一样的眼睛》确实更好,叙事结构更精巧。”
“王亮才28岁,第一次冲奥就提名,未来可期。”
“不过这次失利可能会影响他在国际上的地位……”
“期待他下一部作品吧。”
刘艺菲越看越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想回怼,刚打了半句“你们懂什么...”,洗手间的门开了。
王亮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她气鼓鼓的样子和手机屏幕,走过来抽走手机:“别看了。”
“可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的话永远有,你一个一个怼,怼得过来吗?”王亮把手机放到桌上,在她身边坐下,“作品是最好的回应。等《爱乐之城》拍出来,等《惊天魔盗团》上映,等下一部电影再冲奥,那时候这些声音自然会消失。”
“你不生气?”
“不生气啊。”王亮实话实说,拿过自己的T恤套上,“把生气的时间用来拍好电影,才是正事。”
刘艺菲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这个男人真的只有二十八岁吗?有时候她觉得他成熟得像经历过几辈子。
.......
七点整,两人下楼吃早餐。
餐厅里已经有些剧组人员在,看到他们,眼神都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想安慰又不知怎么开口。
王亮神色如常,拿了盘子去取餐:煎蛋、培根、面包、牛奶,还有青岛特色的甜沫;一种用小米面熬的咸粥。
刘艺菲跟在他后面,要了水果和酸奶。
刚坐下,蒋雪柔端着咖啡过来了,表情有点小心翼翼:“王总,奥斯卡的事……”
“知道了。”王亮咬了口面包,“正常工作,别受影响。媒体问起来就说‘提名已是荣幸,继续努力’。”
“已经有很多媒体打电话来了。”蒋雪柔说,“我都按这个口径回的。不过有几家想约专访,想听听你的感想。”
“推了。”王亮说,“就说我在专心拍戏,没时间。”
“好。”蒋雪柔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你真没事?”
“真没事。”王亮笑了,“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蒋雪柔仔细看了看他,确实,表情平静,眼神清明,吃得下睡得着的样子。
她点点头:“那就好。今天拍试镜戏,情绪重,我还担心你状态。”
“我的状态取决于戏,不取决于奖。”王亮说,“放心吧。”
吃完早餐,出发去片场。
今天拍的是小剧场试镜戏,租了青岛话剧院的一个小剧场,能坐两百人。
车上,王亮开始回消息。
给史蒂夫回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Hey boss.”史蒂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里还有颁奖礼结束后的喧闹余音,“你终于回电了。”
“刚醒。”王亮说,“怎么样?现场什么情况?”
“《谜一样的眼睛》拿奖不意外,那片子确实好。”史蒂夫实话实说,“不过你在提名名单里,已经是创造了历史,最年轻的最佳外语片提名导演。现场很多人都在讨论你,包括几个评委。”
“嗯。”
“你真没事?”史蒂夫问,语气里有担心。
“真没事。”王亮笑了,“你听起来比我还难过。”
“我替你可惜啊!”史蒂夫说,“不过你说得对,提名就是胜利。你才二十八岁,未来有的是机会。明年《惊天魔盗团》可以冲最佳视觉效果,后年……”
“后年的事后年再说。”王亮打断他,“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行。你专心拍戏,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王亮继续回消息。
给父母的:“没事,本来就没指望拿奖。你们别操心,好好休息。”
给蒋雪柔的补充:“通知公关部,发个官方声明,语气要谦逊但自信。”
给宁浩、黄渤等朋友的回统一模板:“谢关心,真没事。好好拍戏呢。”
回完,手机安静了。
王亮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刘艺菲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小声惊呼:“哎呀,周寻姐发微博了。”
王亮睁开眼:“说什么?”
“她说……”刘艺菲念道,“‘提名已是最高荣誉。王导,你是我们的骄傲。期待《爱乐之城》。’还配了张《狩猎》的海报。”
“李斌斌也发了。”刘艺菲继续刷,“‘第一次冲奥就提名,创造了历史。王导加油,华语电影加油。’”
接着是陈到明、张子怡、范斌斌……半个娱乐圈都在发微博支持。
刘艺菲眼睛有点湿:“大家都好支持你……”
“这就是人情。”王亮说,“今天我落选他们支持我,明天他们有事我也会支持他们。娱乐圈就是这样,互相支持,互相抬轿子。”
......
今天租的是青岛话剧院的一个小剧场,红丝绒座椅,深色木质舞台,老式吊灯,很有质感。
剧组工作人员已经在布置了。
顾常为站在舞台上,仰头看着顶灯,手里拿着测光表,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念咒。
“顾老师早。”王亮打招呼。
“早。”顾常为转头看他,上下打量一番,“听说奥斯卡结果了?”
“嗯。”
“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顾常为点点头,继续测光,“今天这场戏难度大,你要调整好状态。艺菲的情绪戏,你得在监视器后面给她支撑。”
“明白。”
刘艺菲去化妆了。
今天她的造型要比平时更精致,试镜戏,她要演一个精心准备但最终失败的演员。
妆要化得漂亮,但不能太完美,要有一点“努力但还不够”的痕迹。
发型师给她扎了两个麻花辫,民国女学生的感觉。
王亮和顾常为讨论拍摄方案。
“这场戏我要三个机位。”王亮在剧本上画示意图,“一号机在观众席中排,拍刘娅在舞台上的全景。二号机在舞台侧幕,拍她的侧面和表情特写。三号机在导演席,拍导演和评委的反应。”
“推拉呢?”顾常为问,眼睛还在看顶灯。
“有。”王亮说,“在她独白最动情的时候,一号机缓慢推进,从全景推到中景,再推到近景。推的速度要和她情绪的积累同步。”
“灯光?”
“舞台光要真实。”王亮指着舞台,“顶光、面光、侧光,都要有,要控制光比,不能让她脸上有难看的阴影。特别是眼泪,眼泪要在光下发光,但不能像滴了油。”
顾常为终于放下测光表,拿出小本子记下:“明白。还有,她演的是《雷雨》四凤的独白,真演还是配音?”
“真演。”王亮说,“她准备了两个月,台词倒背如流。而且现场收音,真实感更强。”
“那现场观众呢?要请群演吗?”
“要。”王亮点头,“请五十个群演坐观众席,要不同的年龄、性别、外貌。他们不用表演,就安静地看,但他们的存在会给刘娅真实的压迫感。”
“好。”顾常为合上本子,“我去安排。”
刘艺菲化好妆出来,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
戏中戏,她演四凤,所以是民国女学生的打扮。
刘天驰老师正在给她做最后的心理建设:“记住,你不是刘艺菲在演刘娅,你是刘娅在演四凤。两层身份,两层情绪。刘娅的紧张、期待、不安;四凤的绝望、痛苦、挣扎。两层要分明,但又要融合。”
“明白。”刘艺菲深呼吸,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还有,”刘天驰说,“被拒绝后的反应。不能嚎啕大哭,要收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能掉下来。转身离开时,背要挺直,但脚步要虚浮。这种矛盾感最打动人。”
“嗯。”
王亮走过来,递给刘艺菲一杯温水:“别紧张。你就当下面坐的都是萝卜白菜。”
刘艺菲笑了:“萝卜白菜会鼓掌吗?”
“不会,但会安静地看着你。”王亮说,“这就够了。”
九点半,一切就绪。
剧场里坐了五十个群演,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舞台灯光亮起,刘艺菲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在她身上,在深色地板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光圈。
场记小周走到舞台前,举起场记板:“《爱乐之城》第七场第三镜,第一次!”
“啪!”打板声清脆。
导演席上,扮演导演的演员请的是青岛话剧院的老师——说:“开始吧。”
刘艺菲闭上眼睛,三秒钟,再睁开时,眼神完全变了。
那不是刘艺菲的眼神,也不是刘娅的眼神,是四凤的眼神;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年轻女佣,绝望又倔强。
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剧场里回荡,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独白开始了。
五分钟的独白,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痛苦的倾诉,到最后的崩溃。
刘艺菲完全投入,眼泪自然流下,不是那种“美美的流泪”,而是真实的、鼻涕都要出来的哭。
声音颤抖但清晰,肢体语言精准而克制;这是训练的结果,失控中的控制。
顾常为在监视器后盯着画面,小声对王亮说:“好。真好。这个推镜时机完美。”
一号机缓慢推进,从全景推到中景,再推到近景。
镜头里,刘艺菲的脸越来越清晰,眼泪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碎钻。
她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痛苦、不甘、爱、恨、绝望中残存的一点希望。
独白结束。
刘艺菲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肩膀起伏,眼睛还红着,泪水挂在睫毛上。
导演席沉默了几秒,这是设计好的沉默,制造紧张感。
然后导演说:“好了,谢谢。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没有点评,没有讨论,就一句冰冷的“谢谢”。
这是最残忍的拒绝,你拼尽全力,对方连评价都懒得给。
刘艺菲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双刚才还充满情感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烛火被吹灭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没发出声音。
最后只是微微鞠躬,角度精准的十五度,不多不少;转身,走下舞台。
镜头跟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确实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侧幕时,她停下,肩膀微微颤抖;只有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黑暗中。
“停!”王亮喊,“过!”
剧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掌声;不是表演,是真的掌声。
那五十个群演情不自禁地鼓掌,为这场精彩的表演。
刘艺菲从侧幕走出来,眼睛还红着,已经出戏了。
她走到监视器前,声音有点哑:“怎么样?”
“完美。”王亮说,递给她纸巾,“特别是最后那个背影,肩膀颤抖那一下,绝了。”
顾常为也点头:“灯光和镜头的配合很好。推镜的节奏和你情绪的节奏完全同步。这条可以直接用。”
上午又拍了两条备用,不同角度的。
到中午十二点,这场重头戏顺利完成。
......
午饭在剧院后台吃盒饭。
刘艺菲还没完全从情绪里出来,吃得很少。
王亮给她夹了块鸡肉:“多吃点,下午还有戏。”
“嗯。”刘艺菲勉强吃了几口,“王亮,我刚才在台上,真的紧张。一想到你在下面看着,就不怕了。”
“因为我不会笑话你?”
“因为你知道我在演什么。”刘艺菲认真地说,“你知道每一句台词背后的情绪,每一个动作的设计意图。这种被懂得的感觉……很好。”
王亮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你演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真的?”
“真的。”王亮说,“所以别为奥斯卡的事郁闷了。你有这样的演技,有这样的态度,迟早会站在更大的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