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哥,”王亮上下打量他一番,乐了,压低声音调侃道,“您这昨晚是去哪个洗浴中心深入生活、体验角色,结果遇上警察叔叔临检,跳后窗跑了一夜?”
“去你的!”宁号没好气地虚踹了他一脚,力道不重,“我倒是想有那闲工夫!《无人区》有几个关键的动作场景和情绪转折点,怎么改都觉得差口气,卡得我欲仙欲死,熬了个通宵跟剧本死磕。你呢?昨天在网上威风八面,舌战群儒,今天就被拎到这龙潭虎穴来,感觉如何?是不是有种赴鸿门宴的悲壮?”
“鸿门宴?”王亮挑了挑眉,看向那栋威严的大楼,语气轻松,“顶多是次诸葛亮舌战群儒。走吧,进去听听,看咱们这些东吴群臣们,是主战还是主和。”
两人并肩往里走,就敏锐地感觉到几道不太友善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了过来。
目光来源是几位站在大厅一侧、正在交谈的老者,看年纪和穿着气质,多半是编剧协会或导演协会里相对保守的前辈。
宁号凑到王亮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瞧见没?那位,姓李,协会的资深副会长,脾气更硬,亲美的代表人物。估计你昨天在网上直指《阿凡达》故事内核是‘殖民叙事模板’的话,已经有人添油加醋传到他耳朵里了。在他看来,批评卡梅隆?你算老几?”
.......
会议室很大,是那种老式机关里常见的容纳上百人的阶梯式会议室。
深色的长条桌呈椭圆形摆放在中央,后面是数排逐渐升高的普通座椅。
王亮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长桌中后段,左边是顶着熊猫眼的宁号,右边是一位看起来有些面生北方国有制片厂的领导,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韩三平、任忠伦、王中俊等人坐在更靠前、更中心的位置。
张一某、冯小刚、江文等人也分散在前排。
后面几排则坐着其他导演、知名制片人、编剧、明星老板等。
会议准时在十点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电影局副局长。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敲了敲话筒,开门见山:
“各位同志,各位电影界的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过来,议题只有一个:如何看待《阿凡达》现象级成功带来的巨大冲击,以及我们中国电影应该如何积极应对,走出当前困境。”
他语气沉重地列举了《阿凡达》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数据:打破多项影史纪录、碾压式的排片和票房占比、引发的全民热议和社交狂欢,以及……对同期及近期所有国产电影近乎“毁灭性”的挤压和观众注意力的掠夺。
“同志们,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成功,这是一次降维打击!”
副局长敲了敲桌面,强调道,“它用我们目前暂时难以企及的工业水准和视听奇观,彻底拔高了观众的审美阈值,改变了他们的消费习惯。留给我们的反应时间,不多了!今天这个会,就是想听听在座各位的真知灼见,大家都不要有顾虑,畅所欲言,为我们中国电影的下一步发展,献计献策!”
开场白后,会议室里出现了长达近一分钟的、令人尴尬的沉默。
大家都清楚,第一个开口的,很容易成为靶子,或者被架在火上烤。
终于,在一片沉寂中,一位电影研究的老先生举了一下手,缓缓站起身。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沉重。
“我认为,在讨论如何应对之前,我们首先要进行深刻的、触及灵魂的自我反思!”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王亮等年轻面孔上停留了一下,“为什么我们的观众,宁愿花上一百多块,排几个小时的队,去看一部外国电影。这仅仅是技术不如人吗?我看未必!更重要的是思想!是我们一部分创作者,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迷失了方向,失去了对民族文化根脉的坚守,失去了对真、善、美这些艺术永恒追求的初心.....”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都有些颤抖:“盲目追求票房,迎合所谓市场,炮制一些不伦不类、毫无深度、甚至低俗搞笑的快餐式作品,长此以往,观众自然会用脚投票,对我们整个中国电影失去信心和期待!《阿凡达》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自身的苍白和浮躁!如果再不猛醒,再不回归正道,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票房,更是文化的阵地和未来的希望!”
这番反思论掷地有声,充满了道德拷问的意味,立刻引起了坐在后排的不少老派电影人、老艺术家的强烈共鸣,他们纷纷点头,低声附和,有人甚至眼眶微红,仿佛听到了久违的正义之声。
王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划拉着,心里却微微摇头。
又是这一套,把市场问题、工业差距问题,简单归结为创作者思想滑坡,这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这更像是一种情绪宣泄和甩锅。
第一发言后,王中俊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
“陈老语重心长,值得我们深思。文化自信的确是我们创作的根基,绝对不能丢。不过,我认为,看待《阿凡达》现象,也需要用更加市场化的、工业化的眼光来分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领导和同行,“《阿凡达》的成功,首先是其背后一套成熟、先进、强大的电影工业体系的成功。从技术研发、项目管理、到全球营销,是一整套组合拳。我们华艺上市后,一直在思考如何加强自身的产业链建设。我建议,国家层面能否在电影工业的基础设施建设、高新技术研发和应用方面,给予更大力度的政策倾斜和实质性的资金支持?比如,对于影院投资建设或改造符合国际标准的IMAX、中国巨幕、杜比影院等高格式影厅,给予一定的补贴或税收优惠;对于电影制作中研发或率先使用国产先进拍摄设备、特效技术、虚拟制作技术的项目,给予专项奖励或更高的票房分账比例。只有把工业基础打牢了,我们才有可能谈内容上的超越。”
这番话显然更对在座大多数民营公司老板和实干派导演的胃口,不少人都露出了赞同和思索的表情。
这才是说到点子上了,要政策,要实惠,要能落地的东西。
随后,光线传媒的王长田发言,他强调了类型化开发和中小成本电影多样化的重要性,认为中国电影不能只把宝押在古装大片上,现代题材、喜剧、爱情、悬疑等各种类型都应该有精品出现,满足不同观众需求,分散风险。
万达的叶宁则从院线终端的角度发声,直言放映端的升级换代已经刻不容缓,高格式影厅对观众的吸引力是毋庸置疑的;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急需更多能与这些高端硬件匹配的优质国产内容填充,否则影院投巨资升级了设备,最后还是靠放外国大片赚钱。
轮到导演们发言时,张一某的发言很简短,却一如既往地切中要害。
“学习,然后寻求超越。技术上要虚心学习,讲故事的方法上也要研究。但学习不是模仿和照搬,最终要找到属于我们自己能与世界对话的电影语言。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得住寂寞,更需要一批人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地去做。”
江文的发言则充满了他的个人风格,激情澎湃,夹杂着大量的比喻和手势。
“狼来了!怕什么?抄家伙啊!这猎枪是什么?就是咱们自己的好本子、硬技术!不能光搁这儿开会喊口号、抹眼泪,得真刀真枪地干!我建议,由电影局或者行业协会牵头,成立一个中国电影尖端技术攻关小组,集中优势兵力,就像当年咱们搞两弹一星一样,集中资金、集中人才、集中时间,专门攻克那些卡脖子的特效技术、虚拟制作技术!我就不信了,以中国人的聪明才智,搞不出咱们自己的潘多拉星球!”
会议进行了近两个小时,有痛心疾首的反思派,有务实求利的工业派,有强调内容的故事派,也有豪情万丈的技术攻坚派。
.....
童局长一直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眼看预定的时间过半,他翻看了一下手中的与会人员名单,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各位大佬,精准地落在了后排王亮身上。
“王亮导演,”副局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安静的会议室,格外清晰,“今天在座的,你是为数不多的,真正在好莱坞成熟的工业体系里深度参与过A级制作,在商业和艺术上都取得了显著成绩的年轻导演。你创立的量子影业旗下的量子数字特效公司,也是目前国内公认的技术标杆之一,为多部国产大片提供了技术支持。针对《阿凡达》带来的这场冲击,以及我们中国电影未来应该如何布局和应对,我们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唰!
几乎全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瞬间聚焦到了王亮身上。
期待、审视、好奇、不屑、嫉妒、看好戏……各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些目光中交织。
谁都知道这个年轻人昨天在网络上以一己之力掀起了一场舆论风暴,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宁号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王亮的鞋,递给他一个“兄弟,舞台给你了,看好你”的眼神,里面还夹杂着一点点别怂的鼓励。
王亮缓缓合上手中那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皮质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深色的桌面上。
“感谢领导给我这个发言的机会。”他开口,语速平稳,不疾不徐,“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是我的前辈和老师,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很多观点都让我深受启发。关于《阿凡达》和我们中国电影的应对,我想谈几点个人不成熟的看法,概括起来可能是:承认差距,避免恐慌;找准优势,差异化竞争;立即行动,补齐短板;长期布局,生态为王。”
“第一,承认差距,但要理性看待,避免陷入技术恐慌和文化自卑。”
王亮开门见山,直指核心矛盾,“《阿凡达》在电影视听语言、虚拟世界构建、超大型项目管理上,确实代表了当前全球电影工业金字塔尖的水准。这个客观差距,我们必须清醒认识,虚心学习。差距不等于绝望,更不应该像某些极端言论那样,简单粗暴地上纲上线到民族性劣根、文化基因不行这种荒谬的层面。”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扫过全场:“电影,首先是一门依托于现代科技的工业,然后才是一门艺术。工业上的差距,可以通过加大研发投入、引进消化吸收、培养专业人才、加强国际合作来逐步追赶。”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至于文化自信,我认为恰恰相反。《阿凡达》的故事内核,如果剥开那层令人目眩神迷的3D和特效外衣,其实是好莱坞非常擅长且反复使用的文明冲突、殖民与反殖民的经典叙事模板。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古老、最连续、最丰富的文明,没有之一!我们历史中的治乱兴衰、英雄传奇、哲学思辨、人情世故;这些都是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宝库。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好故事,是如何用现代化的电影语言,把我们这些深厚的好故事,讲得更加精彩纷呈、动人心魄。”
“第二,找准我们的比较优势,实行差异化竞争和错位发展。”
王亮继续阐述,思路清晰,“在顶级视效奇观大片这个赛道上,短期内我们确实难以和《阿凡达》这样的航空母舰正面抗衡,硬拼是得不偿失的。电影市场是辽阔的海洋,除了深海巨鲸,也需要各种各样的鱼虾贝类。观众的需求是多元的、立体的。除了需要视觉震撼,他们也需要情感上的深度共鸣、对现实生活的真切关照、以及发自内心的会心一笑.....”
这番话深入浅出,比喻形象,让不少从事非视效大片的导演、制片人感到被理解和鼓舞,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差异化竞争,这是他们在《阿凡达》阴影下看到的一线生机。
王亮一共说了五点,说完,再次微微颔首,从容地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他的发言,逻辑清晰,层次分明,既有全球视野的战略高度,又有可操作的具体建议。
“说得好!”江文第一个打破沉默,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喝彩,脸上满是激赏,“有格局!有见识!这才叫干实事的态度!”
随即,掌声如同被点燃的鞭炮,从各个角落响起,先是零散,然后迅速连成一片,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热烈。
宁号拍得巴掌都红了,咧着嘴笑。
王中俊兄弟再次对视,这一次,眼神里除了复杂,更多了几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年轻人不仅在商业和创作上是强劲的对手,在行业影响力和话语权的构建上,也已经走出了让他们不得不高度重视的一步。
童局长等掌声渐渐平息,脸上露出了今天会议开始以来最舒展的笑容。
他拿起话筒,总结道:“王亮导演的发言,视野开阔,思考深入,建议具体,非常有建设性!特别是关于立即行动和长期生态布局的构想,值得我们认真研究和吸纳。今天这个会开得很成功,大家都畅所欲言,提出了很多宝贵的意见和建议。我们会尽快整理会议内容,形成详实的报告,向上级领导汇报。散会之前,我再强调一句:面对挑战,哀叹和抱怨没有用,盲目恐慌更没有用。中国电影人,既要有清醒认识差距的勇气,更要有奋起直追的骨气和智慧!散会!”
会议结束,人群开始松动,嘈杂的交谈声再次响起。
许多人并没有立刻离开,纷纷围拢到王亮身边,递名片,打招呼,询问关于技术合作、人才培养计划、甚至《环太平洋》选角的具体细节。
王亮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一一回应,分寸感十足。
韩三平拨开人群,走到王亮身边,大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小,低声道:“好小子!没给你韩叔我丢脸!走,陪我去外面抽根烟,透透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依旧喧闹的会议室,来到走廊尽头一个开着窗的僻静角落。
走出电影局大楼,冬日午后的阳光虽然明亮,却没什么温度,清冷地照在脸上。
手机震动,是刘艺菲发来的信息,还附了一张她和她妈妈在厨房的合照,两人都系着围裙,对着镜头笑。
“会开完了吗?顺利吗?妈妈听说你要来,特意买了你爱吃的排骨,正在研究新菜谱呢!晚上等你哦~(馋嘴表情)”
看着照片上那两张温暖的笑脸,王亮一直微蹙的眉心彻底舒展开来,嘴角扬起一个温暖真实的弧度。
他快速回复:“非常顺利。排骨留点给我,别全被茜茜制片偷吃了。(狗头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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