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1日，清晨七点过五分。
紫玉山庄主卧里，温度适宜，光线被厚重的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完美营造出最适合赖床的黑暗与静谧。
王亮睡得正沉。
他侧身而卧，一只手臂被刘艺菲枕着，另一只则自然地环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刘艺菲整个人几乎蜷在他怀里，脑袋埋在他颈窝，呼吸轻软均匀，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他的下颌。
被子下，两人的体温交织，暖意融融，是冬日清晨最让人灵魂出窍、不愿醒来的温柔乡。
“嗡嗡嗡.....嗡嗡嗡....”
床头柜上，王亮的私人手机（非工作号）开始了第一轮执着而不失礼貌的震动。
王亮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非但没松手，反而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下意识地把脸往她柔软的发顶埋了埋，试图屏蔽这恼人的噪音。
刘艺菲也被惊动了，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更像撒娇。
停了不到三秒，震动力度和频率骤然提升，开启了夺命连环call模式。
刘艺菲终于被彻底吵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睡意和一丝委屈：“师兄，电话…好吵。”
“嗯…”王亮万般不情愿地松开手臂，闭着眼，凭着肌肉记忆摸索着。
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眯着看向屏幕，来电显示：韩三爷。
这位中影集团掌门人，私下里或许会跟他开开玩笑，绝不会在周一清晨七点半，无缘无故拨打他的私人号码。
王亮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按下接听键，声音还带着刚醒时一点点鼻音，“喂，韩董，早。”
“早什么早！年轻人，有点朝气行不行？”
电话那头，韩三平标志性的大嗓门立刻炸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别赖床了，赶紧收拾收拾精神头，上午十点整，准时过来开会！”
“开会？”王亮稍微清醒了些，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日程表，没这安排，“韩董，我又不是协会的，这大礼拜一的，开什么会？哪个协会的活动？”
他以为是导演协会或者制片人协会又搞什么研讨会。
“不是协会！是总局那边，电影局牵头，紧急扩大会议！”
韩三平言简意赅，每个字都透着严肃，“所有在京城、叫得上名号的电影公司头头、有代表作的大导演、知名编剧、有分量的电影人，全部通知到位，一个不准缺席。你，王亮，重点点名对象。”
王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他还是顺着话头，用略带疑惑的语气问了一句：“这么大阵仗？出什么大事了？总不会是《阿凡达》票房太吓人，总局要组织我们集体观摩学习吧？”
“哼，你小子别跟我贫！”
韩三平在电话那头似乎吸了口烟，声音压低了些，“三天破亿，五天奔着两亿去，眼瞅着十亿都打不住。这哪是电影？这是钞票印刷机开进了电影院！国产片现在别说吃肉，连点骨头渣子都快捞不着了。后头《孔子》马上要上，周润法、周寻、陈见斌……阵容够硬吧？投资不小吧？弘扬传统文化吧？可现在这市场环境……压力山大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这头好莱坞的猛虎闯进了咱自家院子，赶？不合规矩。打？暂时没那本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大快朵颐，等它自己吃饱喝足溜达出去，或者咱们赶紧想办法把自家的猪啊羊啊养得壮实点，别被一口全吞了。”
他话锋一转，点名道：“尤其是你，王亮，上面领导特意点了你的名，要你一定参加，好好说说你的看法。你昨天在网上那通高论，上面也知道了。”
王亮眼神彻底清明，语气平静：“明白了，韩董，我准时到。”
“嗯。”韩三平应了一声，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刘艺菲迷迷糊糊小声问“谁呀，这么早……”
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长辈调侃小辈的戏谑，“行，知道就行。赶紧起床吧啊，年轻人！来日方长，注意身体，注意节制！哈哈！”
说完，根本不给王亮任何辩解或尴尬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王亮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再看看怀里正仰着小脸，睡眼惺忪看着自己的刘艺菲，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韩三爷，严肃起来能吓得人腿肚子转筋，调侃起来也真是为老不尊。
“谁呀，师兄？”刘艺菲揉了揉眼睛，丝绸睡袍因为动作滑落一边肩头，露出大片白皙光滑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韩三爷，叫我去总局电影局开紧急会议。”
王亮放下手机，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拉好滑落的肩带，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带着刚醒的温热气息，“《阿凡达》闹出的动静太大，上面坐不住了，要召集大家商量对策。”
刘艺菲立刻完全清醒了，漂亮的杏眼里浮现出一丝清晰的担忧，“会很麻烦吗？你昨天才在网上，他们会不会针对你？”
“没事。”王亮反握住她微凉的手，笑了笑，神色是从容的，“该说的话，我昨天已经说了。今天去，是去听，也是去说。上面既然点名让我去，说明我们量子影业做的事情，他们看到了，甚至可能是认可了一部分。这是个机会，不是麻烦。”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掀开被子下床，“起来吧，我的刘制片。今天给我露一手？煮碗面？吃完你回顺义陪阿姨，过两天咱们还得飞北美，事情不少。”
“好！”听王亮这么一说，刘艺菲也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丝绸睡袍下摆划出优美的弧线，“我给你煎个溏心蛋！保证流心！”
清晨的厨房很快被温暖的气息充满。
两人穿着同款的深蓝色家居服，在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厨房里默契地忙碌起来。
刘艺菲系上碎花小围裙，熟练地热锅、倒油、打蛋，盯着锅里的鸡蛋。
王亮则在一旁煮水、下面、切葱花、调碗底。
溏心蛋的火候果然完美，蛋白边缘焦脆，蛋黄如同流动的琥珀。
两人相对坐在餐厅的小圆桌旁，安静地享受着这暴风雨前宁静的甜蜜时刻。
饭后，王亮换上了一套既能出席正式场合，又不会显得过于随性气质的着装。
刘艺菲也收拾好了自己的随身物品，两人在玄关处轻轻拥抱。
“别担心，好好陪阿姨说说话，她这两天肯定也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了。”王亮在她耳边轻声嘱咐，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你也是，好好说，别太冲。”刘艺菲回抱住他，用力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口气。
看着刘艺菲那辆白色奥迪缓缓驶出别墅院子，王亮也坐进了自己的车。
“去电影局。”他对司机吩咐道。
车子平稳驶出紫玉山庄，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王亮靠在后座，闭上眼睛，看似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梳理着稍后可能在会议上面对的各种情况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
上午九点五十分，王亮的车停在了国家电影局那栋颇具年代感的大楼前。
他推门下车，眼前堪称“中国电影半壁江山集合”的景象。
往日肃穆安静的大楼门前广场及路边，此刻俨然成了一个微缩的豪华车展。
各种黑色奥迪A6、A8规整地停放着，其间夹杂着彰显个性的路虎揽胜、奔驰G级、保时捷卡宴，甚至还有一两辆线条流畅的超跑，显得格外扎眼。
助理、司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车边低声交谈，眼神却机警地扫视着周围。
王亮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细看，一阵得中气十足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只见华艺兄弟的王中俊、王中雷两兄弟，如同哼哈二将般，一左一右和冯小刚呆在一起。
王中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满面红光，正和电影局门口一位相熟的中层干部用力握手，声音洪亮：“李处！好久不见！气色越来越好了！”
王中雷则稍显内敛，也笑容可掬。
华艺作为国内首家登陆创业板的影视公司，股价一路走高，此刻两位王总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上市公司掌门人”的底气和硬气。
另一边，气氛则凝重许多。
中影集团的韩三平正和上影集团的任忠伦、西影厂的吴厂长站成一圈，三人都是眉头微锁，低声交谈，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脚下已经有好几个烟头。
叶宁、王长田正和橙天娱乐的吴克波站在一起，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新画面的张伟平一如既往地高调，正陪着穿着朴素中山装、神情严肃专注的张一某导演走来，张伟平嗓门不小，似乎在跟旁边人解释着什么，张一某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四周。
不远处，江文导演那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即便压低了也颇为突出，他正和音皇集团的杨总站在一起，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杨总面带微笑听着，不时点头。
环亚的林建岳、安乐影片的江志强……几乎你能想到的、叫得上名号的制片公司、发行公司、大院线的头面人物，都出现在了这里。
中国电影协会、中国导演协会、中国电影编剧协会的一些老前辈、老艺术家们也来了不少，有的白发苍苍，在秘书或年轻弟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步入大楼，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或愤懑不平。
这阵仗，果然如韩三平电话里所说，是全通知了。
这分明就是中国电影界应对好莱坞“入侵”的一次最高级别“战前总动员”。
一头技术先进、武装到牙齿的好莱坞猛虎闯进了自家还比较粗放经营的养殖场，暂时没法用篱笆硬挡，也没法下药毒死，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横行无忌，大吃特吃。
现在召集所有养殖户开会，要么是商量怎么尽快把自家的猪羊养得肥壮点别被吃光，要么是琢磨怎么能从老虎嘴边扒拉点回来，或者有没有可能，自己也学着养一头老虎？
王亮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幅生动的行业众生相，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亮子！来得够准时啊！”
一回头，是宁号。
好家伙，这位爷今天的造型简直惨不忍睹。
顶着一对堪比国宝熊猫的浓重黑眼圈，眼球里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被十级大风吹过又揉了八百遍。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地下网吧连续通宵一个月、然后被扫地出门的网瘾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