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清晨七点。
澳门威尼斯人酒店顶楼套房里,王亮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半个身子挂在床外;昨晚睡得太死,连翻身都翻出了惊险动作。
“什么情况……”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刘艺菲蜷在床的另一侧,被子裹得像个蚕宝宝,只露出几缕散在枕头上的黑发。
推开落地窗,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王亮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
酒店仿造的威尼斯运河已经“开工”了,刚朵拉船夫穿着条纹衫,戴草帽,正用意大利语唱着《我的太阳》。
问题是这位船夫大哥显然是个广东人,意大利语发音带着浓重的粤语味儿,把“sole”唱成了“嗦咧”。
“师兄,你在看什么?”刘艺菲也醒了,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过来。
“在看一场文化混搭的魔幻现实主义表演。”王亮指着楼下,“意大利歌曲,粤语口音,澳门赌场,葡萄牙建筑风格,咱们这趟算是来对了,这地方比电影还魔幻。”
刘艺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也忍不住笑了:“那位船夫大哥唱得好投入,虽然完全听不懂在唱什么。”
“艺术嘛,重在感情。”王亮一本正经,“就像有些人演戏,台词说不清楚但情绪到位,观众照样买账。”
两人正说笑着,门铃响了。
史蒂夫站在门外,今天穿得像个热带探险家。
花花绿绿的夏威夷衬衫,大短裤,人字拖,鼻梁上架着副能遮半张脸的墨镜。
“老板!老板娘!早上好!澳门用最热情的阳光欢迎你们!”
他声音大得像装了扩音器,“我买了澳门特色早餐,猪扒包、蛋挞、还有港式奶茶!”
三人坐在客厅里边吃早餐边看今天的拍摄计划。
“今天拍赌场大厅的重头戏。”王亮翻着分镜脚本,“J·丹尼尔要在十二张赌桌之间穿梭,用扑克牌戏耍保安。难点是赌场里到处都是镜子,反光问题会很麻烦。”
“而且今天有客人。”史蒂夫压低声音,“澳门文化局的李局长要来探班,还有中影的韩三爷。另外万达叶宁和光线王长田也来了,说是在澳门开会,顺路来看看。”
王亮挑眉:“顺路?从BJ顺路到澳门?这路顺得有点远啊。”
“懂的都懂。”史蒂夫耸肩,“天宫影业是咱们电影的投资方,想跟环球拉关系呗。还有,听说晚上有个饭局,香港那边来了不少人。”
“香港?”刘艺菲好奇,“谁啊?”
“音皇的杨老板,中国新的向生向太,银都机构、环亚的老总,还有几个艺人,谢霆风、梁佳辉、刘得华。”
史蒂夫如数家珍,“阵仗不小,估计都是冲着老板来的。你现在在好莱坞拍A级制作,他们想搭线。”
王亮咬了口猪扒包,肉质鲜嫩多汁,面包烤得酥脆:“意料之中。晚上订御膳房吧,既然要请,就请最好的。”
“已经订好了,米其林三星,包场。”
史蒂夫得意地说,“我还特意交代主厨,要做几道有澳门特色的创意菜,比如葡国鸡改良版,水蟹粥升级版。”
“你倒是会安排。”王亮笑,“不过今天重点是拍摄,客人的事你多照应,我得专注在现场。”
上午九点,剧组浩浩荡荡开进威尼斯人酒店的赌场大厅。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好莱坞团队,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集体沉默了三秒。
“耶稣基督……”摄影指导沃利·菲斯特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地方是哪个暴发户设计的?金色、红色、镜面、水晶;他们把奢华两个字写在了每一寸空间里。”
美术指导盖伊却眼睛发亮:“不,这很美!这是一种极致的、不加掩饰的、近乎天真的奢华美学!你看天花板上那幅仿西斯廷教堂的壁画,米开朗基罗要是知道他的作品被复制在赌场天花板上,不知作何感想。”
“可能会气活过来。”执行导演路易斯嘀咕,“然后起诉侵权。”
王亮没参与讨论,他在现场走来走去,脑子里快速计算着拍摄难点。
今天的戏是J·丹尼尔在赌场大厅用扑克牌戏耍保安。
动作指导查德设计了一套复杂的走位,他要跑过十二张赌桌,同时投掷特制扑克牌,每一张牌都要精准命中目标。
难,很难。
“老板,替身已经准备好了。”查德走过来说,“汤姆今天状态不错,要不先让他试几条?”
“不,我自己来。”王亮活动着手腕,“这场戏有很多面部特写,替身只能拍背影和远景。J·丹尼尔投掷扑克牌时的神态很重要,不是单纯的扔东西,是表演,是炫技,要演出那种‘老子就是这么牛’的嚣张感。”
“你得跑十二个点位,投掷六次,还要保持表情管理……”查德担忧,“这强度太大了。”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设计最省力的路线。”王亮指着场地,“你看,从A点跑到B点,如果直接穿过去要绕开三张赌桌,如果从这张二十一点桌子底下滑过去呢?既省时间又好看。”
查德眼睛一亮:“滑铲!可以!但很危险,容易撞到桌腿。”
“让道具组把桌腿包上软垫。”王亮说,“赌桌之间的过道宽度是1.2米,我滑过去需要0.8秒,摄像机在侧面跟拍,能拍到很帅的镜头。”
两人正讨论着,一阵喧哗声传来。
韩三平带着一群人走进了赌场大厅。
“王导!忙着呢?”韩三平今天穿了身深灰色中山装,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格外显眼。
王亮赶紧迎上去:“韩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你嘛!”韩三平拍拍他的肩,转头对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李局长,这就是我们中国电影的新星,王亮导演。王亮,这位是澳门文化局的李明达局长。”
“王导,久仰久仰!”李明达热情握手,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尾音,“《狩猎》在戛纳获奖,是我们全体中国人的骄傲!这次能在澳门取景,是我们的荣幸啊!”
“李局长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王亮礼貌回应。
李明达身后,叶宁和王长田也上前打招呼。
“王导,又见面了。”叶宁笑得像见到自家孩子,“上次在BJ匆匆一别,这次在澳门可得好好聚聚。”
王亮心里明镜似的,这两位老总,天宫影业的股东,名义上是探班,实际上是来加深和环球影业的关系。
“叶总、王总,欢迎欢迎。”王亮不动声色,“晚上我设宴招待各位,现在还在拍摄,恕我不能久陪。”
“你忙你忙!”韩三平挥手,“我们就是来看看,不打扰你工作。晚上见啊!”
送走这拨人,王亮回到拍摄区,路易斯凑过来小声说:“王,你们中国人的人情世故,比好莱坞还复杂。”
“这才哪到哪。”王亮苦笑,“晚上还有香港那边的,那才是真正的‘江湖’。”
“江湖?”路易斯不理解。
“就是一个很复杂的社交生态系统。”王亮想了想,“有很多规矩,很多潜台词,很多表面笑嘻嘻心里……”
“心里骂脏话?”路易斯接话。
“差不多。”王亮笑了,“准备拍摄吧。”
......
上午十点,第一次试拍开始。
“全场安静!录音开机!”
“摄影开机!”
“场记板!”
“《惊天魔盗团》澳门赌场第一镜,试拍,开始!”
王亮从赌场入口处大步走来,深紫色丝绒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华丽的光泽。
他表情从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来参加派对而不是实施盗窃。
四个保安从两侧围上来。
按照剧本,王亮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从袖口滑出一副扑克牌,手腕一抖,四张牌飞出去,精准地射中保安的衣领。
第一次试拍,问题来了。
王亮手腕一抖,牌飞出去了,方向偏了。
一张牌擦着保安的肩膀飞过,一张牌直接飞到了天花板的吊灯上,还有两张在空中相撞,像两只笨拙的鸟,“啪嗒”掉在地上。
“咔!”查德喊,“王,手腕角度不对!你抖得太用力了!”
第二次试拍,牌飞对了方向,力度不够。
扑克牌软绵绵地飘过去,在离保安还有半米的地方就无力坠落,像秋天的落叶。
保安大哥很敬业,还是啊了一声假装被击中,但表情明显在说:“就这?”
“咔!力度不够!”查德又喊,“牌要像飞镖,不能像纸片!”
第三次,牌飞得又直又有力,王亮跑位的节奏乱了。
他投掷后要立刻转身跑向下一个点位,结果转身太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个狗吃屎。
“咔!王,你没事吧?”路易斯赶紧问。
“没事……”王亮尴尬地爬起来,拍拍西装上的灰,“就是这双皮鞋底太滑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拍到第八条时,王亮已经满头大汗,西装后背湿了一大片。
八月的澳门又热又湿,赌场里虽然开着空调,高强度运动下,衣服像被水泡过一样。
“休息十分钟!”路易斯宣布。
刘艺菲赶紧递上水和毛巾:“师兄,要不还是用替身吧?你都喘成这样了。”
“不,再试一次。”王亮擦着汗,“刚才那条其实很接近了,就是最后那个转身的动作,我重心没控制好。查德,我们调整一下。”
他走到场地中央,闭上眼睛。
这是系统训练时养成的习惯,在脑海中构建一个“虚拟片场”,预演每一个动作。
手腕的角度:45度,不能多不能少。
抖动的力度:用三成力,不是五成。
跑动的节奏:投掷后停顿0.3秒,等牌飞出去再转身。
转身的重心:左脚为轴,右脚画弧,身体微侧……
“好了,再来一次。”
第九次拍摄。
这一次,王亮的状态出奇的好。
跑位精准,投掷漂亮。
四张扑克牌像长了眼睛,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啪啪啪啪”四声轻响,精准地钉在四个保安的衣领上。
保安们配合地“中招”,表情惊讶。
王亮转身,滑铲,从二十一点赌桌底下滑过,动作流畅得像流水。
起身时还不忘整理一下西装,嘴角那抹笑意又回来了;从容,优雅,带着挑衅。
“咔!完美!”路易斯在监视器后激动地拍桌子,“这条可以!保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