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亮接过文件夹。
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大字：无人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这部电影是宁号导演生涯的重要转折点，也是中国电影史上少有的黑色荒诞公路片。
因为题材敏感、内容黑暗，历经多次修改和审查，最终上映时已经面目全非。
这一世，他以为不会出现了，没想到还是来了。
“什么题材的？”黄波凑过来看。
“公路片。”宁号吐出一口烟，“讲一个律师开车穿越无人区，卷入一系列破事的故事。”
“听着挺带劲啊。”黄波来兴趣了，“谁演律师？考虑考虑我呗？”
“你？”宁号上下打量他，“你这形象演律师？观众看了不得笑场？”
“怎么说话呢！”黄波不乐意了，“我也是演过正派人物的！《疯狂的赛车》里我演的那个警察多正气凛然！”
“那是喜剧片里的警察。”宁号毫不留情，“这片子不是喜剧，是黑色荒诞剧。”
“黑色荒诞剧我也能演！”黄波拍胸脯，“老宁，给个机会，让我试试戏。”
宁号没接话，看向王亮：“你先看看本子。”
王亮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人物表，主角叫潘肖，三十多岁，律师。
配角有盗猎者、加油站老板、舞女、警察……各色人物，构成一幅荒诞的众生相。
他快速浏览着剧本。
故事框架和前世差不多，细节更加黑暗，人性的恶被放大到极致。
有一段描写特别刺眼，主角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死去，事后还自我安慰“这是生存法则”。
王亮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剧本写了三稿，每一稿都比前一稿更黑暗。
第三稿的结局尤其绝望，主角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无边的荒漠和漫天黄沙。
最后一个镜头是一具风干的尸体，眼睛望着天空，空洞无神。
看完最后一个字，王亮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宁号抽烟的声音，和黄波翻看其他文件的声音。
“怎么样？”宁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太黑暗了。”王亮合上剧本，看着宁号的眼睛，“老宁，你写这个本子的时候，是不是情绪特别不好？”
宁号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点头：“是。那段时间，很多事情不顺。写这个本子，有点像发泄。”
“看出来了。”王亮把剧本推回去，“全是负能量，一点光都没有。”
“要的就是没有光。”宁号说，“我觉得现在很多电影太假了，总是大团圆，总是正能量。生活不是这样的，生活有时候就是没有光。”
“生活没有光，但人心里可以有光。”王亮缓缓说，“电影可以揭露黑暗，但不能只揭露黑暗。要给观众一点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
“俗套。”宁号摇头，“大团圆结局太俗套了。”
“活着不是俗套。”王亮认真地说，“在最黑暗的环境里依然选择活着，这才是最真实的勇气。你现在的结局，主角死了，所有人都死了，这是在告诉观众什么？告诉他们在绝境中只有死路一条？”
宁号沉默了，狠狠抽了一口烟。
黄波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这时插嘴道：“我觉得亮子说得对。电影嘛，还是得给人点希望。你看我演的那些喜剧，虽然荒诞，最后都是好人得好报，坏人得惩罚。观众爱看这个。”
“你那是因为审查。”宁号白他一眼。
“审查是一方面，观众喜好是另一方面。”
黄波难得正经，“老宁，咱们拍电影是给观众看的，不是给自己泄愤的。你心里有气，我理解，但不能把气撒在电影上。”
宁号没说话，只是抽烟。
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像他此刻纠结的思绪。
许久，他才开口：“那你说怎么改？”
.......
王亮重新翻开剧本，翻到几个关键段落。
“首先，背景要改。”他用笔圈出几个地名，“不能放在西北，去年那边刚发生大事件，太敏感。可以放在国外，比如蒙古或者中亚的无人区。这样既能保持故事的荒原感，又能避开审查风险。”
宁号凑过来看：“蒙古？倒是个选择。地广人稀，景观也合适。”
“其次，人物动机要调整。”王亮翻到主角第一次做选择的段落，“现在的主角太冷血了，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任何人。这不符合人性，人是有恻隐之心的，即使是在绝境中。”
“那怎么改？”
“可以加一些挣扎。”王亮说，“比如主角第一次面临道德抉择时，他犹豫了，他痛苦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自保。这种挣扎比单纯的冷血更有力量。”
宁号若有所思地点头。
“最重要的是结局。”王亮翻到最后几页，“现在的结局太绝望了。可以改成主角活下来了，虽然伤痕累累，精神也接近崩溃，但他活下来了。活着，就是希望。”
“会不会太俗？”宁号还是纠结这个问题。
“不俗。”王亮摇头，“你可以在最后加一个镜头，主角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空洞。然后镜头拉远，窗外是城市的天空，有鸟飞过。不需要说任何话，观众自然能感受到那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宁号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
许久，他睁开眼：“有点意思。”
“不是有点意思，是很有意思。”王亮合上剧本，“老宁，我们合作三次，三次都成功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王亮说，“《棺囚》讲的是死亡，最终是对生命的敬畏；《激战鼓魂》讲的是抗争，最终是希望；《狩猎》讲的是伤害，最终是救赎。观众需要黑暗来认识世界，但也需要光明来相信未来。”
宁号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
“你说得对。”他声音有些沙哑，“我写这个本子的时候，太投入了，把自己最黑暗的一面都写进去了。忘了电影除了表达自我，还要和观众沟通。”
“现在改还来得及。”王亮说。
宁号看着他，突然笑了：“老王，你说实话，是不是看我拿了奥斯卡，心里不平衡，也想自己搞个大奖？”
王亮也笑了：“有点。但不是嫉妒，是期待。我知道你能拍出更好的作品，这个本子有潜力，但需要打磨。”
“那就打磨。”宁号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杂物都跳了一下，“你帮我改，我们一起打磨。”
“可以。”王亮点头，“不过我七月中旬要去美国拍《惊天魔盗团》，得去四个月。这段时间你和波哥先帮忙把《魔女》拍好，剧本可以先修改背景和人物动机，等我回来我们再细聊结局。”
“行！”宁号很爽快，“就这么定了。”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下来。
黄波凑过来：“老宁，那主角到底谁演？考虑考虑我呗？”
宁号上下打量他，突然笑了：“你还真别说，你这形象演律师有反差感。观众一看你，以为是个喜剧，结果是个黑色荒诞剧，效果可能不错。”
“对吧对吧！”黄波来劲了，“我早说了我能演正剧！”
“但不是现在。”宁号泼冷水，“剧本还没改好，拍摄计划也没定。最早也得明年。”
“明年也行啊！”黄波不介意，“我先把档期留出来！”
.......
三人正说笑着，楼下传来刘艺菲的声音：“爱娜姐！我来啦！”
“艺菲来了。”宁号站起来，“走，下楼吃饭，爱娜姐的红烧肉应该做好了。”
一听到红烧肉，黄波第一个冲下楼。
王亮和宁号相视一笑，也跟着下去。
一楼餐厅里，邢爱娜已经摆好了桌子。
六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盆红烧肉，油亮油亮的，一看就让人流口水。
“好香啊！”刘艺菲刚进门就闻到了，“爱娜姐，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就你会说话。”邢爱娜笑，“快坐，就等你们了。”
大家围桌坐下，黄波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唔……好吃！爱娜，这味道绝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邢爱娜给他盛汤。
刘艺菲也夹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幸福地眯起来：“真的好好吃，比饭店的还好吃。”
“那是。”宁号得意，“我老婆的手艺，米其林大厨都比不上。”
“少拍马屁。”邢爱娜嗔怪地看他一眼，嘴角是笑着的。
饭桌上气氛热烈，大家边吃边聊，从电影聊到生活，从圈内八卦聊到家庭琐事。
黄波说起他最近在剧组遇到的趣事：“你们知道吗，我这次合作的那个演员，背台词居然用拼音标注！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些字不认识。我当时就震惊了，现在年轻人文化水平这么低了吗？”
“人家可能只是紧张。”刘艺菲说，“我刚开始拍戏的时候，也经常忘词。”
“那不一样。”黄波摇头，“你是真忘了，他是真不认识。后来导演没办法，把台词全改成大白话，这才拍下去。”
大家都笑了。
宁号说起筹备新片的烦恼：“最近见了几个投资人，一个个都问‘这电影能赚钱吗’‘有没有商业元素’‘能不能请明星’。我说我要拍的是艺术片，不是商业片。结果人家说‘艺术片谁看啊’。气得我差点摔门走人。”
“现在市场就是这样。”王亮理解地说，“投资人要回报，可以理解。关键是怎么在艺术和商业之间找到平衡。”
“难啊。”宁号叹气，“我现在就盼着《无人区》能成，拍一部纯粹的电影，不管市场，不管票房，只管表达。”
“那也得有人投资。”黄波提醒。
“我自己投。”宁号说，“这几年攒了点钱，不够的话，老王？”
王亮笑了：“行啊，要多少？”
“开玩笑的。”宁号摆手，“真要拍，还是得找正规投资。不过这次我想做独立制片，不要大公司插手，保持创作自由。”
“支持。”王亮举杯，“为创作自由干杯。”
吃完饭，刘艺菲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邢爱娜不让：“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没事的爱娜姐，我平时在家也做家务。”刘艺菲说着，已经麻利地开始收拾了。
邢爱娜看着她的背影，对王亮小声说：“艺菲这孩子真好，又漂亮又懂事。王亮，你有福气。”
王亮笑着点头：“我知道。”
收拾完，大家又聊了一会儿，王亮和刘艺菲才告辞离开。
临走时，宁号送他们到门口：“剧本的事，你上点心。”
“放心，我会的。”王亮说，“你也别太拼，注意身体。”
“知道知道。”宁号摆摆手，“走吧，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