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6日下午3点,戛纳威斯汀酒店大堂。
王亮拖着行李箱从电梯里走出来时,看到韩三平、宁号、王志文、张纯、蒋雪柔等一行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王总,醒了?”蒋雪柔第一个迎上来。
她今天穿了身干练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黑眼圈被精致的妆容掩盖得很好。
昨晚她只睡了三个小时,一直在处理国内外的媒体对接。
“嗯。”王亮点点头,扫了一眼众人,“都到了?”
“就差你了。”宁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老韩脸色不太好,听说被国内的电话吵了一夜。”
王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韩三平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眉头紧锁。
这位中影的老总昨天在庆功宴上喝得兴高采烈,今天却像是换了个人,严肃得近乎凝重。
“韩总。”王亮走过去。
韩三平抬起头,看见是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了?坐。”
王亮在他对面坐下:“国内那边情况怎么样?”
韩三平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昨晚到现在,我接了四十七个电话。电影局、宣传部、文化部老大都亲自打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亮,“小子,你这次闹的动静,比我想象的还大。”
“是好是坏?”王亮平静地问。
“好,当然是好。”韩三平揉着太阳穴,“好的同时,也麻烦。上面很重视,认为这是文化走出去的重大成果,要树典型,要推广经验。所以……”
他苦笑了一下,“回去之后,你得准备参加一系列会议,电影局的表彰会,文艺工作座谈会,青年电影人交流会,可能还要去中戏、电影学院做报告。”
王亮皱了皱眉:“韩总,我7月就要进组《惊天魔盗团》,剧本还没完全吃透。而且量子影业那边,史蒂夫告诉我环球已经谈好了《狩猎》的全球发行,6月10日就要启动。”
“我知道,我知道。”韩三平摆摆手,“这些行程我会尽量协调,有些是任务,推不掉。比如电影局那个表彰会,局长点名要你去,还要你在会上发言,分享‘走向世界的经验’。”
王亮沉默了几秒:“发言稿……”
“我让人准备了初稿,你可以在飞机上看看,需要修改的地方自己改。”
韩三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记住,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是代表中国电影人出去拿了奖,回来就要有拿奖的样子;谦虚、感恩、继续努力。”
“我明白。”王亮接过文件夹。
“还有,”韩三平压低声音,“上面可能会给你一些荣誉,比如优秀青年电影工作者称号,这些都是好事,也要注意影响,别让人觉得你飘了。”
“不会的。”
韩三平笑了笑看了他一眼,“王亮,你现在站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捧你的人很多,等着看你摔跤的人也不少。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对了,”韩三平突然想起什么,“刘艺菲说她妈妈上午已经从巴黎飞回国了,比我们早一班机。她妈妈好像有什么急事,先回去了。”
王亮并不意外,刘小丽向来是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
“王老师呢?”他转头看向王志文。
老人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
“王老师说他想静静,让我们别打扰他。”宁号凑过来小声说,“我早上看见他在露台打太极,打了整整一个小时。那架势,跟修仙似的。”
王亮笑了,这才是王志文,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内心自有天地。
“张总那边呢?”他问蒋雪柔。
“张总在处理版权合同。”蒋雪柔翻开手中的文件夹,“《狩猎》的海外发行权,欧洲这边已经签了三家,北美是环球。另外有七个国家想买翻拍权,报价从五十万到两百万美元不等。我的建议是先缓缓,等戛纳的热度再发酵一段时间,价格可能还能涨。”
“听你的。”王亮说,“这方面你是专家。”
“还有,”蒋雪柔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从昨晚到现在,我接到三十四个合作邀约。有想找你代言的,有想投资你下一部电影的,有想找你拍电影的……最夸张的是有个煤老板,说愿意出一个亿,只要你在他投资的电影里露个脸,十分钟就行。”
王亮挑了挑眉:“一个亿?十分钟?”
“对,原话是‘王亮现在这么火,值这个价’。”蒋雪柔苦笑,“我已经全推了,但估计还会有更多。”
“推得好。”王亮说,“我们不做这种生意。”
大厅另一头,张纯正在接电话,声音时高时低:“……对,王亮导演的下一部作品已经在筹备了,是歌舞片……不,不是好莱坞那种,是东方式的歌舞片……投资?暂时不考虑外部投资,量子影业会独立制作……”
宁号凑到王亮耳边:“看见没,老张现在接电话都硬气了,现在是人拿着钱追着他跑。”
“这就是现实。”王亮淡淡地说。
“对了,”宁号突然想起什么,“你让我查的事,我查了。北电那边,校门口挂了两条横幅,一条是‘热烈祝贺我校校友王亮荣获戛纳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一条是‘热烈祝贺我校校友王亮荣获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特别是最佳男主那条,加大加粗,红底金字,生怕人看不见。”
王亮失笑:“至于吗?”
“至于!太至于了!”宁号激动地说,“你是不知道,这几年北电表演系被中戏压得有多惨。中戏出了那么多演技派星,北电就一个余男还算拿得出手。现在好了,你横空出世,直接戛纳影帝,还是自导自演的评审团大奖。表演系那帮老师昨晚估计都喝高了,终于扬眉吐气了!”
王亮摇摇头,这些名利场的事情,他不太关心。
在中国,学院派系之争向来激烈,他能理解母校的心情。
“还有,”宁号压低声音,“我听说中戏那边也有人打听你,想请你去讲课。被北电拦住了,说你是北电的人,要讲也只能在北电讲。”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王亮揉了揉眉心。他现在的脑子被太多事情填满了;《惊天魔盗团》的剧本、《狩猎》和《源代码》的全球发行、给刘艺菲写的歌舞片、还有回国后那一系列会议……
“王总,车到了。”蒋雪柔看了眼手表,“我们去机场吧。”
一行人拖着行李走出酒店,门口已经停了三辆商务车,是蒋雪柔提前安排的。
王亮回头看了一眼威斯汀酒店的大门。
十二天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时,还是一个有潜力的年轻导演。
十二天后,他离开时,已经是一个创造了戛纳历史的电影人。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
从尼斯到BJ的航班要飞十二个小时。
王亮一上飞机就戴上了眼罩,他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台放映机,在循环播放着这十二天发生的一切。
红毯上的闪光灯,卢米埃尔大厅的穹顶,于佩尔严肃的脸,张子怡拆开信封时挑起的眉,水晶棕榈叶在手中的冰凉触感,刘艺菲泪光闪烁的眼睛……
还有那些媒体的问题,那些同行的祝贺,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审视和算计。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
系统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出现了,像完成了某个阶段任务后进入了休眠期。
飞机正在云层之上飞行,下面是茫茫云海,上面是深蓝色的天空,阳光刺眼而纯粹。
“在看什么?”旁边的宁号问。
他刚才一直在摆弄相机,这会儿终于消停了。
“看云。”王亮说,“有时候觉得,我们就像这些云,看似自由,其实被风吹着走。”
“哟,哲学了。”宁号笑了,“拿了奖就是不一样啊,说话都深沉了。”
王亮没接话,继续看着窗外。
“说真的,”宁号收起玩笑的表情,“老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现在你可是一步登天了,多少人盯着你呢。”
“该拍电影拍电影,该生活生活。”王亮说,“还能怎么走?”
“我是担心你。”宁号难得严肃,“你现在的位置太显眼了。捧你的人多,嫉妒你的人更多。国内娱乐圈那点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捧杀捧杀,先捧后杀。你得小心点。”
“我知道。”王亮点点头,“小心归小心,该做的事还得做。总不能因为怕摔跤就不走路了吧?”
“那倒也是。”宁号想了想,“不过说实话,你现在这成绩,国内能跟你比的年轻人还真没有。陈琨、黄小明他们商业价值是高,但国际影响力差远了。章子怡算半个,但她主要靠张艺谋和李安捧。你是自己硬生生杀出来的,不一样。”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王亮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飞机上的广播响了,空姐开始分发晚餐。
王亮要了份中式套餐,米饭、宫保鸡丁、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碗番茄蛋汤。
很家常的菜,此刻吃起来格外香。
在戛纳吃了十二天法餐,他的中国胃早就抗议了。
“还是中餐好吃。”宁号边吃边说,“法国菜那些鹅肝蜗牛的,尝尝鲜还行,天天吃真要命。”
“你是吃不惯。”前排的王志文转过头来,他刚才一直在闭目养神,这会儿也醒了,“法国菜有法国菜的精髓,只是不对你的胃口。”
“王老师说的是。”宁号立刻改口,“是我品味不够。”
王志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接过空姐递过来的餐盘,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吃完饭,王亮重新戴上眼罩,这次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北电的排练室。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灰尘。
他站在镜子前,一遍遍练习着同一个表情;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情绪。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第三十七遍,还是不对。你的表演太刻意了,像在演‘悲伤’,而不是真的悲伤。”
“那我该怎么办?”梦里的他问。
“去生活。”系统说,“去爱,去痛,去失去,去获得。然后回来,把你的生活变成表演。”
“如果生活不够呢?”
“那就去想象。”系统说,“想象你是那个人,在那个情境下,你会怎么想,怎么做,怎么感受。表演不是复制生活,是创造生活。”
梦里的他似懂非懂。
然后场景变了,他站在戛纳的舞台上,手里捧着两座奖杯。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都在鼓掌,闪光灯亮成一片。
当他看向那些面孔时,发现他们都是模糊的。
没有五官,只是一张张空白的面具。
只有一个人是清晰的,刘艺菲。
她坐在第三排,看着他,眼里有泪,也有笑。
“我的女孩。”梦里的他说,“我回家就写剧本。”
然后他醒了。
飞机正在下降,耳膜传来轻微的压迫感。
舷窗外,BJ的灯火越来越清晰,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
“醒了?”蒋雪柔走过来,“还有二十分钟降落。国内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机场有一百多个记者,还有不少影迷。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王亮点点头,风暴,真的要来了。
.......
北京时间5月27日早上7点30分,国航CA934航班准时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飞机还在滑行时,王亮就透过舷窗看到了接机大厅里黑压压的人群。
那不是普通旅客的规模,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我的天……”宁号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得有多少人?五百?一千?”
“只多不少。”蒋雪柔表情凝重,“我联系了机场安保,他们会安排专用通道,但记者那边拦不住,只能尽量控制。”
王亮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等待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