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于佩尔的声音在卢米埃尔大厅上空回荡,让每个电影人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
王亮坐在第四排中间,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台上颁奖嘉宾的每一个微表情,又不会因为太靠前而显得过于突出。
“电影是跨越语言的艺术......”于佩尔说,她今天穿了身银色长裙,简洁得近乎苛刻。
刘艺菲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王亮能感觉到那五根纤细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他定制的西装面料里。
“放松点,”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这手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我胳膊卸下来当纪念品。”
刘艺菲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手指稍微松了些,但立刻又抓得更紧。
“我紧张嘛!这比我自己入围还紧张!”
“你入围过戛纳吗?就‘比你自己入围还紧张’?”王亮逗她。
“哎呀!师兄你这时候还开玩笑!”刘艺菲撅起嘴,眼角已经弯了起来。
左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王志文坐得像一尊兵马俑,背脊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只有王亮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膝盖。
那是他紧张时的小习惯,王亮在拍摄《狩猎》时发现过三次:一次是在拍那场被全镇人孤立的戏之前,一次是在拍养老院那场情感爆发的戏之前,还有一次是……哦,是王亮跟他说“王老师,咱们可能要拍二十条”的时候。
宁号坐在王志文旁边,今天罕见地穿了身合体的西装,据说是结婚时定做的那套,腰围稍微紧了点,所以他一直偷偷吸着肚子。
“号哥,”王亮压低声音,“你喘气声太大了,后排都能听见。”
宁号猛地一惊,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我没喘气啊!”
“那你肚子别吸了,再吸西装扣子要崩了。”王亮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不想明天头条是‘戛纳颁奖典礼惊现扣子飞弹,中国摄影师腹部肌肉引关注’。”
这下连王志文都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刘艺菲把头埋在王亮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
后面传来娄叶的声音:“你们前面能不能严肃点?这颁奖呢。”
陈四诚接话:“娄导,您自己不也紧张得一直抖腿吗?我椅子都在震。”
“我那是艺术家的震颤!”娄叶辩解。
秦浩慢悠悠地说:“是,艺术家的震颤,频率大概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属于焦虑症范畴,建议就医。”
几个人低声笑起来,紧张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些。
王亮抬头看向舞台,于佩尔已经结束了开场白,开始颁发第一个奖项:最佳剧本奖。
“获奖者是……”于佩尔拆开信封,看了一眼,抬头,“娄叶,《春风沉醉的夜晚》。”
掌声响起。
王亮跟着鼓掌,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第一个奖没拿到,某种程度上是好事,如果一开始就拿奖,后面的压力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转身向后排的娄叶祝贺,娄烨被陈四诚扶了一把。
“恭喜娄导!”王亮说。
娄烨的脸在电影宫昏暗的光线里有点发白,他点点头,快步走向舞台,走到台阶时还踉跄了一下,引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娄烨的获奖感言很简短,用的是中文,感谢了剧组、感谢了戛纳、感谢了所有支持独立电影的人。
下台时,他经过王亮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同行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
......
“下一个是最佳女演员。”刘艺菲小声说,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王亮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知道她在紧张什么。
最佳女演员之后就是最佳男演员,那个和他息息相关的奖项。
虽然她今年没有主竞赛作品,但她紧张的是他,这种替别人紧张有时候比自己入围还折磨人。
夏洛特·甘斯布在《反基督者》中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演被放在最后,当画面出现时,整个大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那确实是能让人做噩梦的表演。
“获奖者是……”颁奖嘉宾拆开信封,顿了顿,“夏洛特·甘斯布,《反基督者》。”
掌声中,甘斯布走上舞台。
这位法国女演员以大胆的角色选择著称,这次的表演更是突破极限。
王亮看着她在台上流泪、感谢、哽咽,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刘艺菲也站在那个位置上,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种子落入土壤,迅速生根发芽。
他侧过头,在刘艺菲耳边轻声说:“下次,我专门给你写个女性角色,带你来拿奖。”
刘艺菲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啊!真的吗,师兄?”
“真的。”王亮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不过你得做好准备,我会是个很严格的导演。可能比诺兰还严格。”
“我才不怕!”刘艺菲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用力点头,紧张的情绪被这个承诺冲淡了不少。
“不过话说回来,”王亮补充道,“你要是演不好,我可真会骂人的。”
“你骂过我吗?”刘艺菲歪着头问。
“呃……好像没有。”
“那不就得了!”她得意地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最佳女演员发言后,舞台灯光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
张子怡走上了舞台,她作为颁奖嘉宾,负责颁发最佳男演员奖。
王亮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像有面鼓在胸腔里敲。
他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但发现很难。
这是离他最近的奖项,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奖项。
尽管知道后面还有更重要的导演奖和金棕榈,但表演奖对演员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那是专业领域的最高荣誉。
张子怡今天穿了身红色礼服,在舞台上格外醒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微笑着用英语和法语做了简短的开场白,大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王亮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刘艺菲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冷汗,湿漉漉的。
张子怡拆开信封。
她的动作很优雅,然后她看了一眼信封里的内容,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讶,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最佳男演员奖,”张子怡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王亮觉得她的视线似乎在自己这个方向停留了零点五秒,但又或许只是错觉。
“克里斯托弗·瓦尔兹,《无耻混蛋》,恭喜。”
掌声响起。
王亮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了,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释然。
就好像你等了一整天的重要电话终于响了,接起来发现是推销的,虽然有点失落,但也终于不用再等了。
他转头看向王志文,老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刘艺菲却明显失落了,她转过头看着王亮,眼睛里有心疼,有不解,王亮的表演明明那么好。
王亮对她笑了笑,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王志文低声说:“瓦尔兹的表演确实出色,那个角色难度极大。”
宁号也凑过来:“老王,没事,后面还有大奖。”
王亮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很自然,不是强装出来的。
......
舞台上,瓦尔兹正快步走上台。
这位奥地利演员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打着领结,步履轻快。
但张子怡没有下台。
她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流程里没有这个环节。
大厅里的掌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的寂静。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连瓦尔兹本人也愣了一下,拿着奖杯的手悬在半空。
“哦,”张子怡对着话筒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像在分享一个小秘密,“今年的最佳男演员,竟然还有一位。”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瞬间凝固的气氛,满意地笑了,“又是一位年轻的新生代演员,他才多大,才27岁?”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大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王亮坐的区域。
那种感觉很奇怪,2300个人同时转头看你,空气的流动都好像改变了方向。
刘艺菲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像看见了外星飞船降落在电影宫门口。
王志文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种“什么?还能这样?”的惊讶。
宁号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膝盖撞到了前排椅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浑然不觉。
“获奖者是……”张子怡故意拖长了尾音,让空气几乎凝固。
她用中文清晰地说了一遍:“王亮,《狩猎》。”
然后又用英文复述了一遍:“Wang Liang,‘The Hunt’,congratulations!”
掌声如雷暴般炸响。
不是渐起的,是一下子爆发出来的。
王亮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狩猎》,听到了“恭喜”,这些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隔着雾,不真实。
就像你做了个很逼真的梦,梦里你中了五百万,醒来后那种“啊,原来是梦啊”的恍惚感,只不过现在是反过来的;你以为不会发生的事,突然发生了。
直到刘艺菲扑过来抱住他,他才如梦初醒。
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滚烫的,在他的西装领口上留下痕迹。
她在哭,也在笑,那种复杂的表情王亮一辈子都忘不了。
嘴角上扬,眼睛却在流泪,鼻头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又突然被奖励的小动物。
“不哭啊,傻瓜。”王亮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他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感觉到宁号在推他,该上台了。
站起身时,王亮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像踩在棉花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沿着过道走向舞台。
聚光灯追着他,每一步都像是在慢镜头里。
他能看到两侧座位上的人都在鼓掌,很多人在微笑,很多人在用口型说“恭喜”。
哈内克对他点了点头,阿尔莫多瓦做了个飞吻的手势,昆汀在座位上大喊着什么,但被掌声淹没了,看口型好像是“我就知道!”
走上舞台的台阶时,张子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两人拥抱时,她在王亮耳边小声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我在后台看到名单时激动坏了,双黄蛋!戛纳历史上第三次!你太牛了!”
“谢谢。”王亮说,声音还有些飘,像喝醉了,“晚上一起聚餐?”
“一定!”张子怡松开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你现在得先发表感言,别太紧张,看你腿都在抖。”
王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实在微微颤抖。
他苦笑一下,从张子怡手中接过奖状和水晶棕榈叶。
奖杯不大,很沉,金属的质感冰凉而坚实,棕榈叶的造型精致得像是真的叶子。
他握紧奖杯,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终于让一切变得真实起来。
按照惯例,先由前辈瓦尔兹发表获奖感言。
这位奥地利演员感谢了昆汀,感谢了剧组,说这个角色是他职业生涯的礼物。
“有时候演员会遇到一个角色,它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衣服,穿上去的那一刻你就知道:这就是我该成为的人。汉斯·兰达就是这样的角色。”
轮到王亮时,他走到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
对他来说有点矮了,得稍微弯点腰。
大厅安静下来,2300双眼睛注视着他,那种安静比刚才的掌声更有压迫感。
“我叫王亮,来自中国。”他用英语说,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每个角落,“谢谢评审团,谢谢戛纳电影节,也谢谢王志文老师和宁号,感谢我的母校北京电影学院,感谢我的导师崔老师,感谢中影和韩总一路支持……最后,感谢我的父母。”
很简短的感言,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他说得很真诚,每个字都发自内心。
下台时,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持久,更加热烈,像海浪一波接一波。
回到座位,王亮把奖杯塞到刘艺菲怀里:“这是我们共同的。”
刘艺菲的睫毛膏有些晕染,在眼角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迹,笑容比戛纳的阳光还要灿烂。
她紧紧抱着那座水晶棕榈叶,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手指轻轻摩挲着奖杯表面的纹理。
“师兄,它好冰啊。”她小声说。
“水晶都这样,捂一会儿就热了。”王亮说。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祝贺,陈四诚和秦浩投来羡慕与敬佩的目光,娄叶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志文给了他一个拥抱,很用力。
“第二次出手戛纳就拿了影帝,”陈四诚感叹,“王亮,你这运气和才华,真是没谁了。”
“不是运气,”王志文突然开口,“是实力。他配得上这个奖。”
这话从王志文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王亮看着老人,那是一种被真正的前辈认可的暖流。
宁号已经掏出相机开始狂拍:“老王!看这边!笑一个!对!抱着奖杯!再来一张!艺菲你也入镜!好!完美!这张绝对上《电影周刊》封面!”
“号哥,你消停会儿。”王亮笑着躲镜头,“我这头发都被你拍乱了。”
“乱什么乱!这叫凌乱美!艺术家的气质!”宁号不依不饶。
........
接下来的奖项,王亮放松了很多。
影帝已经拿了,后面估计希望不大了。
最佳导演奖给了布里兰特·曼多萨,《基纳瑞》。
评审团奖开了双黄蛋,朴赞郁《蝙蝠》和安德里亚·阿诺德《鱼缸》。
每个奖项揭晓时,大厅里都响起掌声,气氛越来越紧张,重头戏要来了。
评审团大奖,戛纳的第二高荣誉,仅次于金棕榈。
颁奖嘉宾是评委会主席于佩尔本人。
她重新走上舞台,手里拿着那个决定命运的信封。
聚光灯下,她的表情严肃而庄重,银色长裙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获得第62届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的是……”她拆开信封,看了一眼,然后罕见地停顿了几秒。
这个停顿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然后她说:“雅克·欧迪亚,《预言者》。”
掌声响起。
法国电影,情理之中。
王亮跟着鼓掌,心里已经准备接受现实了。
能拿影帝已经是巨大的惊喜,评审团大奖,太奢望了。
他看了眼身边的刘艺菲,她正专注地看着舞台,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于佩尔没有下台。
她做了和张子怡一样的动作,双手往下压了压。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王亮的心脏猛地一紧。
不、不会吧?戛纳今年这么喜欢玩双黄蛋?
“以及,”于佩尔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每个音节都像小锤子敲在玻璃上,“王亮,《狩猎》。”
一瞬间,整个电影宫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是安静的静,是那种真空般的凝固的静。
所有人,电影人、媒体、观众都愣住了,像被集体施了定身咒。
王亮也愣住了。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狩猎》,他无法理解这个信息。
评审团大奖?双黄蛋?和雅克·欧迪亚并列?
那个拍了三十年电影、被称为法国电影活化石的雅克·欧迪亚?
他机械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刘艺菲。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刚才那种激动的眼泪,是难以置信的的眼泪。
韩三平的笑声打破了寂静,这位中影的老总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王亮,随即站起身用力鼓掌。
那掌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像是一个信号,引爆了全场。
轰——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瞬间爆发,比刚才影帝揭晓时还要猛烈。
中国电影代表团那边沸腾了,人们站起来,挥手,大喊,像赢了世界杯。
娄烨和秦浩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向王亮投去惊叹的目光。
“戛纳真敢啊!”娄叶低声说,语气里带着震撼,“评审团大奖双黄蛋,历史上没几次吧?”
“这部电影,值得。”秦浩微笑,用力鼓掌,“王亮真牛逼,这要成神了。”
宁号直接跳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挥舞着拳头。
王志文也站了起来,用力鼓掌,脸上是欣慰的笑容,那种“我早就知道这小子行”的笑容。
王亮终于从恍惚中回神,他站起身时,双腿真的发软了,差点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