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式那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仿佛还在卢米埃尔大厅的穹顶下回荡。
但王亮已经身在巴黎,站在圣心大教堂湿冷的石阶上,呼吸着五月中旬微凉的空气。
《狩猎》在戛纳火了,这个认知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他耳边,他选择性地屏蔽了大部分噪音。
蒋雪柔每天三个电话汇报媒体反响,宁号在QQ上疯狂刷屏各种外媒报道截图,甚至诺兰在拍摄间隙都会拍拍他的肩膀说。
“我听说你的电影在戛纳掀起了风暴。”
风暴。王亮喜欢这个词。
风暴意味着能量,意味着改变,也意味着过后会有狼藉。
他清楚地记得系统空间里那些严苛到反人类的训练,不是表演技巧的训练,而是“如何让表演不成为技巧”的训练。
那个毒舌的系统曾经在他某次试图取巧时冷冷地说:“你以为掌声是什么?是观众暂时借给你的能量,迟早要还的。还得不好,就是反噬。”
所以当《狩猎》的场刊评分冲上3.45分、连续七天蝉联榜首时,王亮在巴黎郊区的片场里,正反复拍摄亚瑟在旋转走廊里奔跑的镜头。
那是个违背物理定律的布景,诺兰搭建了一个巨大的旋转装置,演员需要在倾斜的地面上保持平衡的同时完成复杂的动作戏。
“停!”诺兰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王,你的表情太紧绷了。亚瑟这时候虽然紧张,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盗梦者,这种环境对他来说应该是‘困难但熟悉’的。”
王亮抹了把额头的汗。
汗水浸透了衬衫的领口,五月的阳光下蒸腾出微咸的气息。
他点点头,走向旋转装置的起点,脑海里却突然闪过《狩猎》里林默那张麻木的脸,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紧绷,是灵魂被抽空后的僵硬。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如果现在林默和亚瑟同时站在我面前,我该成为谁?”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
系统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出现了,仿佛完成了某个阶段性任务后进入了休眠。
王亮知道它还在,那种感知就像知道自己的影子还在身后;你不必时时回头确认,但你知道它在。
莱昂纳多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听说戛纳那边快把你捧上天了。”
王亮拧开瓶盖,冰水流过喉咙的刺激让他清醒了些。
“媒体总是喜欢造神,”他说,“然后再等着看神摔下来。”
“你倒是清醒。”莱昂纳多笑了,眼角的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明显,“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要是遇到这种场面,可能已经在酒店开派对了。”
“你不是二十五岁吗?”王亮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莱昂纳多大笑:“操,你这家伙。”
他拍了拍王亮的肩膀,“说真的,保持这种状态。好莱坞毁掉的天才比造出来的多,就因为太多人太早听到了掌声。”
接下来的拍摄日复一日,王亮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亚瑟这个角色上。
这个精于计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盗梦者,与林默那个被生活击垮的普通人形成奇妙的镜像。
有时在深夜收工回酒店的路上,王亮会突然产生恍惚:究竟哪个才是表演?是林默那种沉入灵魂底层的绝望,还是亚瑟这种精密如钟表齿轮的专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蒋雪柔的第八个未接来电。
王亮看了眼时间,巴黎晚上十一点,戛纳那边应该是颁奖典礼前夜的各种酒会和暗流涌动。
他没有回拨,只是发了条短信:“拍摄顺利,勿念。”
.........
5月22日,王亮在《盗梦空间》剧组的戏份全部杀青。
最后一场戏是在巴黎歌剧院的天台,亚瑟和柯布在梦境崩塌前最后的对话。
诺兰要求那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感,两人拍了十三条才过。
“完美!”诺兰从导演椅上站起来,罕见地露出了笑容,“王,这六个月的合作非常愉快。你是个让导演省心的演员,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什么时候该收。”
剧组工作人员送上了鲜花和香槟。
在一片掌声中,王亮看到拍摄场地边缘站着三个人。
刘艺菲,她的母亲刘小丽,还有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师兄!”刘艺菲小跑过来,粉色的沙裙在五月的微风里扬起轻盈的弧度。
她今天没化妆,素净的脸上透着自然的红晕,“恭喜杀青!”
王亮接过鲜花,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刘小丽他见过几次,永远是得体精致的模样,此刻正微笑着朝他点头。
而那个中年男人,王亮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身份。
那双眼睛,和刘艺菲太像了,同样的形状,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只是男人的眼神里多了岁月沉淀的沉稳和审视。
“王亮,这是我爸爸。”刘艺菲侧身介绍,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紧张,“爸爸,这就是王亮。”
安少康走上前来。
他的步伐不快,像那种习惯于掌控节奏的人。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王亮,久仰。艺菲经常提起你。”
“安叔叔好。”王亮握住那只手,力道适中,既不显得软弱也不过分强势。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打量自己,不是普通的打量,是那种父亲审视女儿身边男人的打量。
“听艺菲说,你今天杀青,正好我在巴黎有个文化交流项目要谈,就过来看看。”安少康的普通话带着一点武汉口音的痕迹,已经很淡了,“不打扰你们剧组庆祝吧?”
“不会。”王亮说,“正好晚上没有安排,如果安叔叔方便,我请您和阿姨吃个饭。”
诺兰很识趣地过来打了个招呼,知道是家人探班,便大方地放了人。
离开片场时,夕阳正把巴黎的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色,塞纳河上的游船亮起了灯。
......
晚餐选在拉丁区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厅,安少康订的包厢,临窗可以看到圣日耳曼德佩教堂的钟楼。
侍者倒上第一道开胃酒时,谈话还是礼貌而客套的。
关于巴黎的天气,关于戛纳的电影节,关于《盗梦空间》的拍摄趣闻。
直到主菜上来,安少康才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看向王亮。
“艺菲妈妈跟我说,这两年你对她很照顾。”
来了。
王亮也放下餐具,坐直身体:“阿姨言重了。艺菲很优秀,我们更多是互相学习。”
“互相学习?”安少康微微挑眉,这个动作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锐利,“我看了《天才枪手》,也看了《狩猎》的报道。坦白说,以你现在的成就和眼界,艺菲能从你身上学到的东西,应该远多于你能从她身上学到的。”
“爸!”刘艺菲忍不住出声。
刘小丽在桌下轻轻按了按女儿的手,示意她别插话。
王亮沉默了几秒。
包厢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头艺人手风琴的声音,悠扬而略带忧伤。
“安叔叔,”他开口,声音平稳,“如果您问的是专业上的指导,那我确实比艺菲多几年经验。但如果您问的是作为一个人的成长,艺菲教会我的,可能比您想象的多。”
“比如?”
“比如纯粹。”王亮说,“她对表演的热爱很纯粹,没有那么多算计和权衡。有时候我在片场看着她,会想起自己刚开始学表演的时候,那种仅仅因为‘喜欢’就去做的状态,其实很珍贵。”
安少康的眼神缓和了些许。
他拿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里面深红色的液体。
“我听说了你的一些事。从北电那个‘只练不演’的怪人,到现在戛纳口碑最好的电影导演。这条路走得不容易。”
“是不容易。”王亮坦然承认,“也正因为不容易,才更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
“那你对艺菲的未来有什么看法?”安少康问得很直接,“她现在跟着你拍戏,跟着你参加电影节,跟着你进入一个她原本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接触到的圈子。这是好事,但也有风险;走得太快,根基不稳。”
王亮看向刘艺菲。
她也正看着他,眼睛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艺菲有自己的节奏。”王亮说,“我从来不是带着她,而是我们正好在同一条路上前进。有时候我走快几步,但我知道她很快会跟上来,以她自己的速度。”
安少康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很淡,但确实是个笑容。
“看来我女儿没看错人。”他说,举起了酒杯,“王亮,我敬你一杯。谢谢你对她专业上的帮助,也谢谢你刚才那番话,关于让她以自己的速度成长。”
四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刘艺菲明显松了口气,脸颊因为红酒和情绪而泛起淡淡的粉色。
晚餐后半段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安少康聊起他在巴黎策划的中法文化交流展,聊起他对当代艺术的一些见解。
王亮发现这位外交官出身的父亲其实有着相当开阔的视野和敏锐的感知力,他能从《狩猎》的媒体报道中捕捉到那些微妙的东方主义凝视,也能精准地指出王亮在《天才枪手》里对社会议题的隐喻处理。
“电影是文化外交的一种形式。”安少康说,“好的电影应该先是一个好故事,然后才是其他。你这点把握得很好。”
离开餐厅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巴黎的夜风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街边咖啡馆的香气。
安少康住在十六区,王亮和刘艺菲母女送他们上车。
“颁奖典礼是后天?”安少康摇下车窗。
“对,25号。”王亮点头。
“那我们明天就回武汉了,国内还有些工作。”安少康顿了顿,“不管得不得奖,你都已经是赢家了。记住这点。”
车开走了。
王亮和刘艺菲站在街边,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爸其实挺喜欢你的。”刘艺菲突然说,声音很轻,“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而且,作为一个父亲,他总是担心我。”
“我知道。”王亮握住她的手。
五月的巴黎夜晚,她的手心温暖而柔软,“他问的那些问题,都是应该问的。”
手机在这时响起,王亮看了一眼,是蒋雪柔。
“王总!组委会的人来酒店了!”蒋雪柔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他们邀请整个剧组务必留下参加颁奖典礼!是亲自上门通知的!”
王亮握着手机,看着街对面面包店橱窗里温暖的灯光。
这一刻终于来了,那个所有电影人在戛纳都在等待的信号。
“他们怎么说?”他问,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说得很客气,意思很明确:希望我们全员出席,因为‘颁奖典礼需要你们在场’。”蒋雪柔深吸了一口气,“王总,这几乎是明示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奖。”
刘艺菲紧紧抓住王亮的手臂,眼睛睁得大大的。
“韩总那边呢?”王亮问。
“《春风》剧组也接到电话了,只是电话通知,没有上门。”蒋雪柔说,“韩总刚才打给我,说这基本意味着《狩猎》至少有一个重要奖项,可能是评审团奖,甚至可能是……”
她没有说下去,那个词悬在电话线两端,沉甸甸的。
金棕榈。
王亮抬起头,巴黎的夜空是深邃的蓝紫色,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着。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电那个简陋的宿舍里,系统第一次发布任务时的机械音:“宿主请记住,你要攀登的不是名利的高峰,而是艺术的圣殿。前者会崩塌,后者永恒。”
“订明天的机票吧。”王亮说,“我们回去。”
.........
5月24日中午,王亮和刘艺菲再次踏上戛纳的土地。
与十天前相比,这座海滨小城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电影节接近尾声,那种开幕时的兴奋和浮躁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期待感。
街上的人们谈论的不再是哪个明星穿了什么衣服,而是哪部电影值得拿奖,哪个表演堪称大师级。
酒店大堂里,宁号第一个冲过来给了王亮一个熊抱:“老王!你他妈真是个大心脏!全世界都在讨论你的电影,你居然还能在巴黎安心拍戏!”
蒋雪柔跟在后面,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是这几天没睡好,精神极度亢奋:“王总,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王亮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
王志文从休息区的沙发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看起来比在电影里年轻十岁。
“回来了?”他笑着说,语气就像在问吃了没一样平常。
“回来了,王老师。”王亮走过去和他握手。
韩三平、张纯、娄叶、陈四诚、秦号……中国电影代表团的人几乎都在酒店大堂里,看到王亮进来,纷纷围了上来。
那场面不像迎接一个同行,倒像是迎接凯旋的将军。
“王亮,你这次可是给中国电影长了大脸了。”韩三平摇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尽管酒店空调很足,“昨天我和电影局的童局长通电话,他说上头都在关注这次戛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亮当然知道,这意味着《狩猎》已经不仅仅是一部电影,而是一个文化事件,一个符号。
......
午餐在酒店的露天餐厅进行,阳光很好,海风把白色桌布吹得微微扬起。
侍者端上普罗旺斯鱼汤时,韩三平压低声音说:“我打听过了,《狩猎》在评委内部的评价很高。于佩尔主席据说非常欣赏,认为这部电影‘重新定义了现实主义的力量’。舒七说其他评委也给了很高的评价,说你的导演手法‘冷静得像外科手术’。”
“金棕榈?”王亮舀了一勺汤,浓郁的鱼香混合着藏红花的香气。
“谁都不敢打包票。”韩三平坦诚地说,“戛纳的评奖从来都不是只看口碑。政治平衡、地域分布、电影节自身的考量……因素太多了。”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组委会亲自上门邀请,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礼遇。2000年《一一》的时候,杨德昌也只是接到电话。”
陈四诚插话道:“我们《春风》也接到电话了,语气完全不一样,就是例行通知。所以大家私底下都说,《狩猎》至少是评审团大奖起步。”
秦号笑着说:“王导,你现在可是背负着全中国电影人的期望啊。压力大不大?”
王亮放下勺子,远处的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钻般的光芒,游艇的白帆点缀在蓝色画布上。
压力?当然有。
奇怪的是,这种压力和当年系统用毁容威胁他训练时的压力完全不同。
那时候的恐惧是具体的、生理的,现在的压力却是抽象的、精神的。
王亮突然想起训练空间里的某一幕,那是在他连续失败三十次“共情训练”后,系统罕见地没有惩罚。
系统播放了一段黑白影像:年轻的马龙·白兰度在《码头风云》的片场,为一个镜头反复琢磨了四个小时。
最后导演喊“过”时,白兰度没有庆祝,而是走到角落点了根烟,手指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