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系统用那种冰冷的机械音说:“看到没有?真正的演员在做到极致后,不是兴奋,是恐惧,恐惧自己再也达不到这个高度,恐惧这已经是巅峰。但恐惧过后,还是要继续。这就是艺术家的宿命。”
“王导?”蒋雪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我在说晚上的安排。评委会有个闭门酒会,所有得奖热门的主创都会被邀请。于佩尔主席可能会私下和你们聊聊。”
“王志文老师去吗?”
“去,评委会特别点名邀请他。毕竟是60届戛纳最佳男演员。”
王亮点点头,他看向王志文,老人正悠闲地吃着餐后甜点,一块淋着焦糖酱的奶油布丁。
察觉到王亮的目光,王志文抬起头,笑了笑:“别想太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想了也没用。”
“王老师豁达。”
“不是豁达,是经历多了。”王志文擦了擦嘴角,“我年轻时候也患得患失过。后来发现,奖杯就像爱情;你越追,它跑得越快。你做好自己的事,它可能就来了。来了很好,不来,日子也得过。”
这番话让桌上的气氛轻松了些,宁号开始讲他这几天在戛纳的见闻。
如何混进《电影手册》的编辑聚会,如何偷听到几个法国影评人争论《狩猎》和《白丝带》孰优孰劣,如何在沙滩电影院遇到带着孩子来看电影的哈内克……
“哈内克还认出了我,问王亮怎么没来。”宁号模仿着哈内克严肃的德语口音英语,“‘王是个很专注的年轻人,这很好。但电影节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大家都笑了,阳光、海风、美食、同行。
这一刻,王亮突然真切地感受到电影这件事的美好。
不是因为奖项,不是因为荣誉,而是因为这群人,因为这种为了同一个梦想聚在一起的状态。
.......
下午,王亮在房间里准备晚上的酒会服装时,刘艺菲敲门进来了。
她换了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像个逃课的大学生。
“师兄,我能进来吗?”
“当然。”
刘艺菲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却没有坐下,而是靠在门边,看着王亮把一套深蓝色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
“我有点紧张。”她突然说。
“为晚上的酒会?”
“为所有的一切。”刘艺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拿了金棕榈会发生什么?你会变成什么样?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王亮放下西装,走到她身边。
从二十三楼的窗户看出去,戛纳的海岸线像一道优雅的弧线,电影宫的巴洛克式屋顶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你觉得我会变吗?”他问。
刘艺菲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很多人会变,看你的眼光会变,对你的期待会变,连和你说话的方式都会变。就像你突然被放进一个玻璃罩子里,所有人都看得见你,但没人能真正触碰到你。”
王亮想起前世那些一夜成名的明星,想起他们如何迅速被名声异化,如何在粉丝和媒体的包围中失去自我。
系统曾经警告过他:“名声是世界上最毒的蜜糖,尝一口就会上瘾,然后慢慢被它包裹、固化,最后变成一尊动弹不得的雕像。”
“艺菲,”他转过身,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你的工作室。”
刘艺菲点点头,眼神有些恍惚:“记得。我老是找不到状态,急得差点哭出来。”
“后来我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演。你说,‘因为我想理解她,理解那种爱到疯狂、最后自我毁灭的感觉。’”王亮看着她,“那时候你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因为想出名,就是单纯地想要理解一个灵魂。那种光,我现在还记得。”
刘艺菲的眼睛湿润了。
“我不会变的。”王亮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那个想要理解灵魂的王亮,和那个刘艺菲,都还在。奖杯可能会来,名声可能会来,那两个在排练室里对着台词本较劲的年轻人,不会走。”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刘艺菲没有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师兄,你有时候太会说话了。”
她带着哭音笑出来,“这样我会更担心的,担心这么好的你,会被这个世界抢走。”
王亮把她拥入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在他怀里微微颤抖。
“抢不走的。”他在她耳边说,“别人拿不定,除非你自己交出去。”
........
晚上的评委会闭门酒会在电影宫三楼的一个私人宴会厅举行。
这里不对媒体开放,甚至连摄影记者都不允许进入。
侍者穿着燕尾服,托着香槟和鱼子酱小点,在衣香鬓影中无声穿行。
王亮和王志文一起到场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个人。
全是今年主竞赛单元的热门人物:哈内克和他的制片人,阿尔莫多瓦和他标志性的银发,拉斯·冯·提尔独自站在窗边喝威士忌,肯·洛奇正在和评委会成员、英国导演詹姆斯·格雷交谈。
伊莎贝尔·于佩尔站在宴会厅中央,一身简单的黑色裤装,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气场强大到让整个房间的气流都仿佛以她为中心旋转。
看到王亮和王志文进来,她微微点头,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王先生,王先生。”她用法语说,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很高兴你们能来。”
“主席女士。”王亮用他苦练多年的法语回答,“感谢您的邀请。”
于佩尔打量着王亮,那眼睛里带着专业性的审视:“我看过你所有的电影,从《囚棺婚》到《激战鼓魂》再到《狩猎》。你的进步轨迹让人惊讶,几乎不像同一个人演的。”
“因为我确实不是同一个人了。”王亮坦诚地说,“每拍一部电影,都会被它改变一点。”
她挑了挑眉,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很诚实的回答。通常演员和导演们都会说‘我一直是我’,或者‘我在不断探索’之类的套话。”
“套话对您这样的观众没有意义。”王志文在旁边插话,他的法语磕磕绊绊,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您看过太多电影了。”
于佩尔转向王志文,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王先生,您在《激战鼓魂》里的表演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在巴黎高等戏剧学院的第一堂课。老师说,伟大的表演不是演出来的,是成为。您做到了。”
“谢谢。”王志文简单地说,没有谦虚,也没有骄傲,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又有其他人围了过来,哈内克端着酒杯加入了谈话,他今晚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些,可能是喝了点酒。
“王,你那场派出所的戏,镜头调度很有意思。为什么选择用三个长镜头,而不是传统的正反打?”
这是真正的同行交流了,王亮打起精神,开始解释他的构思。
如何通过镜头的静止来反衬人物内心的风暴,如何用空间压抑感来具象化主角的窒息感。
哈内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阿尔莫多瓦也凑了过来,他热情地拥抱了王亮:“亲爱的,我爱死你的电影了!特别是色彩运用,小镇的灰调子,雪的白色,血的红色……简练但充满隐喻!”
拉斯·冯·提尔远远地举了举酒杯,算是打招呼。
这位以特立独行著称的丹麦导演据说非常欣赏《狩猎》的叙事结构,曾私下说“那个中国小子比我还会折磨观众”。
酒会进行了两个小时,期间王亮几乎和每一个评委会成员都简短交谈过。
意大利导演马提欧·加洛尼说他被父子情感线深深打动;美国演员罗宾·怀特·潘说王志文的表演让她看哭了;土耳其导演努里·比格·锡兰则和王亮讨论了东方美学中的“留白”如何在电影中运用……
这不像是个评奖前的酒会,更像是大学里的学术研讨会。
大家谈论镜头语言、表演方法、叙事节奏、哲学思考。
没有一个人提到奖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评委们在做最后的感性确认。
离开时,于佩尔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王先生,”她对王亮说,“无论明天结果如何,你都已经是今年戛纳最闪亮的发现之一。继续拍下去,世界需要你的视角。”
“我会的。”王亮说。
回酒店的路上,王志文突然说:“于佩尔是个好演员,也是个公正的主席。但评委有九个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审美和考量。”
“我知道。”王亮看着车窗外戛纳的夜景。
街道两旁的棕榈树上挂满了电影节的小彩灯,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王老师,如果我们真的拿了金棕榈,您觉得是好事吗?”
王志文沉默了很久,车已经开到酒店门口,司机停下车,没有催促。
“金棕榈是个魔咒。”老人缓缓开口,“得了,你就被架到神坛上。从此以后拍的每部电影,都会有人拿金棕榈的标准来衡量。拍得好,是应该的;拍得不好,就是江郎才尽。李安当年拿《理智与情感》银狮奖时,压力还没那么大。等到《卧虎藏龙》拿奥斯卡,再到《断背山》拿金狮……每一步都有人等着看他摔下来。”
他转头看向王亮,眼神在车内的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但是,该拿的时候还是要拿。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那是对作品的肯定。至于拿了之后怎么办……”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年轮般展开,“就像结婚,没结的时候想很多,真结了,日子还得一天天过。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拍电影拍电影。”
这大概是王亮听过关于金棕榈最朴素的比喻,他跟着笑了:“王老师总是能把复杂的事说简单。”
“因为事情本来就简单,是人把它想复杂了。”王志文推开车门,“走吧,好好睡一觉。明天穿帅点,那么多镜头对着呢。”
.......
5月25日下午五点,戛纳电影宫前的红毯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与开幕式时相比,此刻的红毯显得庄重许多。
刘艺菲深吸一口气,她身上这条淡蓝色薄纱礼服是迪奥历赶制的高定,光试装就改了五次。
与开幕式那套简约的香槟色长裙不同,这套礼服的设计充满了诗意。
裙摆由六层不同深浅的薄纱堆叠而成,行走时如海浪般起伏。
肩部采用不对称设计,一侧是纤细的吊带,另一侧则缀满手工缝制的施华洛世奇水晶。
发型师把她的长发盘成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精心挑出,修饰脸型。
妆容是自然清透的裸妆,只在眼尾处用淡蓝色眼影做了细微的呼应。
耳环是王亮送的那对珍珠耳钉,小巧雅致。
“准备好了吗?”王亮站在她身旁。
他今天穿了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不是常见的纯黑,而是带一点点深蓝调的“午夜黑”,在光线下会有微妙的变化。
白衬衫,黑色领结,没有多余装饰,每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袖扣是简单的哑光黑色,手表是低调的积家月相。
他微微屈起手臂,刘艺菲自然地挽了上去。
两人的身高差刚好合适,她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头顶正好与他齐平。
“这次不会踩到裙摆了。”刘艺菲眨眨眼,红唇勾起自信的弧度。
经过开幕式的历练,她显然从容了许多。
红毯两侧的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银海。
这次的媒体阵仗比开幕式更加庞大,毕竟是颁奖典礼,全球最重要的娱乐媒体几乎都到齐了。
王亮听到不同语言的呼喊声:
“Wang!Over here!”
“Liu!Smile please!”
“À droite!S'il vous plaît!”
“看这边!王导!”
王亮保持着匀速的步伐,每隔几步就停下来,侧身,微笑,给媒体拍照的时间。
他的笑容很克制,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
刘艺菲则更加甜美些,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眼睛弯成月牙,酒窝若隐若现。
走到红毯中央的标志牌前,他们照例停下拍照。
这次有工作人员引导他们摆了几个姿势,单人照,双人照,侧身照,回头照。
闪光灯密集得像暴雨,王亮甚至能感觉到眼睛被白光刺激后产生的短暂盲点。
“王亮先生,”一个法国电视台的主持人挤过来,“作为今年场刊评分第一的导演,您现在心情如何?”
“平静。”王亮对着话筒说,“能带着作品来到戛纳,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剩下的,交给评委。”
“如果拿到金棕榈,会是中国电影的里程碑。您意识到这其中的意义吗?”
“我更愿意把《狩猎》看作一部电影,而不是一个符号。”
王亮回答得很谨慎,“它首先是一个关于人的故事,然后才是其他。”
主持人还想问什么,但被工作人员礼貌地请开了。红毯有时间限制,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
继续往前走时,刘艺菲小声说:“师兄,你看到那边了吗?”
王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红毯尽头、电影宫台阶下的阴影处,站着几个人。
昆汀·塔伦蒂诺、哈内克、朴赞郁,还有李安。
他们似乎没有走红毯,而是直接从侧门进入的,此刻正聚在一起聊天。
看到王亮,昆汀夸张地挥了挥手。
“要过去吗?”刘艺菲问。
“要。”
走近时,能听到他们谈话的片段。
昆汀正在激情澎湃地讲着什么,手舞足蹈:“……所以我说,类型片的未来在于打破类型!就像王那小子的《狩猎》,你说它是艺术片?但它有悬疑片的节奏!你说它是悬疑片?但它有人文片的深度!”
李安看到王亮,微笑着点头:“来了?”
“李导。”王亮和他们一一打招呼。
哈内克的表情依然严肃,朴赞郁则热情地和他握手。
昆汀拍着王亮的肩膀,“王!你要是拿奖,记得在台上提我一嘴,就说‘昆汀说我是天才’!”
大家都笑了。李安说:“别听他胡说。不过王亮,你这次确实做得很好。《狩猎》我看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震撼。那种克制的力量……很难想象是你这个年纪的导演拍出来的。”
“李导过奖了。”
“不是过奖。”李安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保持这种状态,别被外界的噪音干扰。电影这条路很长,金棕榈是个驿站,不是终点。”
他正要说什么,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时间,颁奖典礼快要开始了。
“走吧。”李安说,“我们也该进去了。王亮,祝你好运。”
“谢谢李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