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千禧桥。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王亮就被手机闹钟吵醒。
窗外是伦敦细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在抗议,昨天的飞行和时差还没完全调整过来。
但工作不等人。
洗漱完毕,他换上剧组长袖运动服,背上背包,下楼吃早餐。
酒店餐厅已经热闹起来。
剧组成员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大多数人看起来都睡眠不足,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炒蛋、培根和烤番茄。
“早啊,机器人先生。”
艾伦·佩吉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眼睛半闭着,马尾辫歪向一边,“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困?难道你真的不需要睡觉?”
“我也困。”王亮喝了口黑咖啡,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些,“只是习惯了早起。”
“怪物。”艾伦嘟囔着,往吐司上涂了厚厚一层黄油,“我昨晚三点才睡着,脑子里全是今天要跑的戏份。我们要在千禧桥上跑整整三百米!三百米!还要边跑边回头开枪!老天,我高中体育课从来没及格过。”
“你会做好的。”王亮安慰她,“而且我们有替身,实在不行可以切镜头。”
“诺兰喜欢实拍。”艾伦苦着脸,“你见过他拍《黑暗骑士》的幕后吗?小丑炸医院那场戏,希斯·莱杰自己拿着引爆器走出来的!实拍狂魔!”
正说着,莱昂纳多和汤姆·哈迪一起走进餐厅。
汤姆看起来精神最好,或者说,看起来最“不精神”。
他穿着昨天的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摇滚乐。
“早啊各位!”汤姆大声打招呼,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突兀,“伦敦的天气真他妈棒!雨天!我最喜欢雨天拍戏了!雨水会让头发看起来更性感!”
几个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显然已经习惯了汤姆的风格。
莱昂看起来更正常些,他穿着灰色的连帽衫和运动裤,头发梳理整齐,但眼神里也有疲惫。
“王,早。”他在王亮旁边坐下,“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时差。”莱昂揉了揉太阳穴,“我吃了片安眠药,还是凌晨两点就醒了。然后就开始背今天的台词,科布在桥上那段独白,关于‘现实与梦境的界限’。诺兰昨晚发邮件说要做修改,我背到四点。”
王亮同情地看着他,这就是顶级演员的日常,光环背后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永不停止的准备。
“修改很大吗?”他问。
“不大,但很关键。”莱昂从口袋里掏出折得皱巴巴的纸,“你看,原来科布说的是‘现实是唯一的锚点’,现在改成‘现实是我们共同创造的幻觉’。更哲学,也更符合电影的主题;如果梦境可以共享,可以植入,那现实和梦境还有什么区别?”
王亮接过纸看了看。
确实,诺兰的电影总是充满哲学思辨,连一句简单的台词都要反复打磨。
“这让我想起庄周梦蝶。”他说。
“庄周梦蝶?”莱昂没听懂。
“中国古代哲学家庄子做的梦。”王亮解释,“他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来后分不清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自己。现实与梦境的界限,本来就是模糊的。”
莱昂的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感觉!诺兰要的就是这种模糊感!王,你真是个宝藏;懂表演,懂哲学,还懂中国古代思想。”
“只是刚好知道这个典故。”王亮谦虚地说。
“不,这很有用。”莱昂认真地说,“今天拍戏的时候,我会想着这个典故,科布就是那个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庄子。这比单纯地演‘困惑’更有深度。”
汤姆这时候凑过来,手里端着堆成小山的培根和炒蛋。
“你们在聊什么哲学?别啊,大清早的聊哲学,我头会炸的。聊点实际的;王,那顿意大利餐花了多少?我好奇。”
王亮笑了:“不用你付钱,你好奇什么?”
“我就是好奇!”汤姆理直气壮,“以后等我发达了,也要请全剧组吃大餐,所以得先有个预算概念。”
“大概……”王亮想了想,“够你买辆不错的跑车。”
“哇哦!”汤姆吹了声口哨,“看来我得努力演戏了,以后也当导演,也投资电影,也请客。”
艾伦翻了个白眼:“你先把今天的戏拍好吧。我听说诺兰对千禧桥这场戏要求特别高,可能要拍一整天。”
“一整天?”汤姆瞪大眼睛,“在雨里跑一整天?我会感冒的!我会得肺炎的!我会……”
“你会闭嘴好好吃饭。”玛丽昂·歌迪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金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优雅又干练。
手里端着的餐盘上只有一杯黑咖啡、一个牛角面包和一小份水果沙拉。
“玛丽昂,你就吃这么点?”艾伦惊讶地问。
“早上吃太多会影响状态。”玛丽昂在空位坐下,优雅地撕下一小块牛角面包,“而且今天我的戏份在下午,可以晚点再吃正餐。”
“明智。”莱昂点头,“我也不敢多吃,怕跑步的时候吐出来。”
“说到跑步,”诺兰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手里拿着拍摄计划表和一杯茶,“大家吃完后二十分钟,楼下集合。巴士会送我们去千禧桥。天气预报说雨会变小,但不会停。所以我们得做好在雨中工作的准备。”
他看向王亮和莱昂:“你们俩,今天要跑很多次。保存体力,调整呼吸。特别是王,你是前哨者,跑的时候要表现出专业感;不是逃命,是战术性撤退。”
“明白。”王亮点头。
“好。”诺兰看了看手表,“四十分钟后出发。”
雨确实变小了,从大雨变成了细雨,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泰晤士河。
但风很大,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即使穿着防雨外套,王亮还是能感觉到寒意透过衣服缝隙钻进来。
千禧桥已经被封锁。
桥的两端设置了路障和警戒线,几十名安保人员维持秩序。
即便如此,桥两侧还是围满了围观群众和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对准拍摄区域,闪光灯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闪烁。
“老天,这么多人。”艾伦小声说,躲在工作人员撑起的大伞下,“我有点紧张。”
“正常。”迪利普安慰她,“我第一次在印度拍大制作的时候,看到那么多人围观,腿都在抖。”
“你会习惯的。”汤姆倒是很自在,他甚至朝围观人群挥了挥手,引起一阵尖叫,“看,他们爱我们!”
“他们爱的是莱昂纳多。”艾伦实话实说。
确实,当莱昂从车上下来时,尖叫声达到了顶峰。
无数人高喊“Leo!”“Jack!”,还有人大声唱《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我心永恒》。
莱昂经验丰富,向人群挥手致意;表情保持专业,他现在是科布,不是莱昂纳多。
诺兰把大家召集到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帐篷中间放着千禧桥的模型和分镜图。
“各位,今天的计划是这样。”诺兰用激光笔指着模型,“我们从桥的南端开始拍,圣保罗大教堂那一侧。亚瑟和科布被追兵追赶,从教堂方向跑上桥。镜头会跟拍他们跑过整座桥,中间有交火、躲避、翻越障碍。”
他看向动作指导约翰·史密斯:“约翰,安全措施都检查过了吗?”
“全部检查过了。”约翰点头,“桥面铺设了防滑垫,危险区域加了护栏。替身演员已经就位,诺兰导演要求尽量实拍。”
“对,尽量实拍。”诺兰说,“我要真实的喘息声,真实的疲惫感,真实的紧迫感。替身的脸可以用后期换,但身体的疲惫感是演不出来的。”
他看向王亮和莱昂:“你们先跑一次,熟悉路线。不用表演,就是跑。感受桥的长度,感受在雨中跑步的难度,感受回头开枪时的平衡问题。”
“好。”两人同时回答。
第一次试跑,没有摄像机,没有表演,就是纯粹的跑步。
王亮和莱昂并肩站在千禧桥南端,身后是圣保罗大教堂雄伟的圆顶,面前是横跨泰晤士河的银色桥身。
“预备——跑!”约翰吹响哨子。
两人同时冲出去。
桥面比想象中长,325米,在平时可能不算什么;现在细雨中,湿滑的桥面上,穿着厚重的戏服,还要做出战术动作,难度就完全不同了。
跑到一半,王亮已经能感觉到呼吸变得急促,小腿开始发酸。
雨水打在他脸上,有些模糊视线。
他下意识地抹了把脸,保持前进。
莱昂在他旁边,呼吸声也很重,这位巨星为了拍戏常年健身,体能确实不错。
跑到北端,两人停下,弯腰喘气。
“感觉如何?”约翰跑过来问。
“桥……比想象中长。”莱昂喘着气说。
“湿滑。”王亮补充,“转身开枪的时候要注意脚下。”
“对。”约翰点头,“正式拍的时候,转身动作要慢一点,稳一点。宁愿动作不够快,也不能滑倒受伤。”
试跑了三次,两人逐渐熟悉了路线和节奏。
.......
然后开始带表演的排练。
这一次,他们要演出被追杀的紧迫感;不只是跑,是逃命。
“Action!”
王亮和莱昂从教堂方向冲出来,身后跟着扮演追兵的替身演员。
两人边跑边回头开枪,子弹是空包弹,但枪声在空旷的桥面上依然震耳欲聋。
跑到桥中央,按照剧本,王亮要一个翻滚躲到栏杆后,然后探身还击。
第一次做这个动作时,他稍微犹豫了一下——湿滑的桥面让他不敢完全放开。
“Cut!”诺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王,动作不够果断。亚瑟是专业人士,他的翻滚应该是本能的,不需要思考。再来。”
第二次,王亮强迫自己放开,在雨中完成了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虽然落地时手臂擦到地面有点疼,但动作流畅。
“好!这条过了!”诺兰说,“准备正式拍!”
正式拍摄从上午九点开始。
第一条,从南端跑到北端,中间没有停顿。
这条拍了六遍,不是表演有问题,是各种意外:第一次,莱昂的枪卡壳了;第二次,一个围观群众的手机铃声太响;第三次,王亮脚下打滑差点摔倒;第四次,突然刮起一阵强风,把雨伞都吹翻了……
拍到第七遍,终于完美。
“好!这条过了!”诺兰难得地露出笑容,“休息十分钟,补妆,然后拍近景。”
休息时,王亮坐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用毛巾擦着脸上的雨水和汗水。
化妆师过来给他补妆,其实也没什么好补的,雨中逃亡的戏,就是要狼狈,要真实。
艾伦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给你。刚才跑得真好,特别是那个翻滚,帅呆了。”
“谢谢。”王亮接过饮料,喝了一大口,“其实手臂有点擦伤。”
“我看看。”艾伦凑过来,看到他小臂上确实有一片红痕,“要不要处理一下?”
“不用,小伤。”
莱昂这时候也走过来,在王亮旁边坐下,同样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
“王,你体力真好。”莱昂说,“跑到最后我都快喘不过气了,你呼吸还比较平稳。”
“平时有锻炼。”王亮说,“而且我演的亚瑟是前哨者,体能应该是团队里最好的之一。”
“有道理。”莱昂点头,“角色的特质要体现在细节里,科布是领袖,但长期被梦境困扰,体能可能不是最强。这个细节很好。”
诺兰这时候走进帐篷,手里拿着保温杯。
“两位,刚才那条很好。”他说,“特别是那种真实的疲惫感,你们跑完后的喘息,腿部的轻微颤抖,都很真实。这就是实拍的意义。”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午我们要拍桥上的对话戏份。科布和亚瑟在躲避追兵的间隙,有一段关于‘现实锚点’的争论。这是全片重要的文戏之一,我需要你们在疲惫的状态下演出那种紧绷的、压抑的情感。”
“明白。”莱昂说。
“王,”诺兰看向王亮,“亚瑟在这里不只是质疑科布,是在担心他。你们是多年的搭档,你看到他在逐渐迷失,你想拉他回来,但又知道拉不回来。这种复杂的情感,要演出来。”
“我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