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5日，上午九点十分。
冬日的晨光像一层淡金色的薄纱，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王亮今天难得地没穿正装。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是刘艺菲上周去上海拍杂志时给他买的。
里面是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整个人看起来松弛、慵懒，甚至有点……居家。
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刚冲好的耶加雪菲，热气袅袅上升。
他今天心情很好。
因为下午和刘艺菲约好了去后海滑冰。
那丫头昨天兴奋得不行，在电话里叽叽喳喳说了二十分钟。
说她经纪人李姐的朋友推荐了一个“秘密基地”，在后海银锭桥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是个私人冰场，不对外，只接待熟客。
最重要的是，旁边有个小木屋，卖的红枣茶是全BJ最好喝的，“又浓又甜，喝完浑身都暖了！”
王亮在电话这头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能想象刘艺菲说这话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宝藏的小孩，手指地在桌面上画圈。
“师兄，你一定要来哦！”她在电话那头撒娇，“我都买好新冰鞋啦，白色的，可好看了！”
“好，一定来。”王亮的声音温柔得自己都意外，“几点？”
“下午一点！咱们滑两个小时，然后去旁边的‘南门涮肉’吃火锅！我订好位置了，靠窗的，能看到后海的雪景！”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对了，你别穿西装来啊，穿休闲点，要摔跤的！”
王亮笑了：“好，听你的。”
他今天特意推掉了所有非紧急的工作，准备上午处理完几份文件，开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中午就能出发。完美。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但很清晰。
王亮下意识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十五分。
这个时间，通常是助理小廖来送当天的日程表和需要签字的文件。
“进。”他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小口，苦中带酸，带着花果香气。
门开了，进来的确实是助理小廖。
这姑娘二十二岁，人大毕业，做事麻利，情商高，此刻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王总，”小廖走到办公桌前，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华艺的王中雷王总来了，说想见您。现在就在楼下前台。”
王亮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
王中雷？
这个时间点？
而且……亲自上门？
他和华艺的关系，自从2007年那次不愉快后，一直处于一种表面客气但暗地里互相提防的状态。
虽然《天才枪手》庆功宴上双方都说了些“有机会合作”的场面话，还碰了杯，笑得像多年好友，但那只是场面话。
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怎么演戏，尤其是演“我们关系很好”这出戏。
王亮很清楚，华艺兄弟；尤其是王中雷，骨子里还是看不上他这个“野路子”出身的导演。
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捡了《钢铁侠》《暮光之城》的漏，又在好莱坞靠人脉搞到些资源。
真论起行业地位、人脉根基、资源厚度，他王亮在华艺面前，还是个“新人”。
但人家都上门了，还这么早，显然是算准了他会在办公室。
直接拒绝，面子上过不去，传出去还显得他小气。
“王总一个人来的？”王亮放下咖啡杯，问。
“是，就带了司机。”小廖点头，“看着挺急的。我说您可能还在忙，他说可以等。”
王亮沉吟片刻。
急？华艺能有什么急事需要他帮忙？
而且派王中雷亲自来，这位华艺二当家，平时可是眼高于顶的主儿。
“请他上来吧。”王亮说，“带到二号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好的。”小廖应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王总需要我准备什么资料吗？”
王亮笑了，这姑娘确实机灵。
“不用，随机应变。”他说，“对了，跟行政部说一声，二号会议室备上好茶。”
“明白。”
小廖离开后，王亮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
看着自己身上这身休闲装，想了想，还是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套上。
见客，还是正式点好。
没打领带，衬衫扣子依然松着，保留了那么一点随性。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眉眼间已经褪去了青涩，取而代之的是经过世事打磨后的从容。
“王中雷……”王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有意思。”
.......
八点二十五分，二号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
深棕色的实木会议桌，八张同色系的扶手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是真迹，是一位不太出名但功力深厚的老画家的作品。
角落里的绿植长得正好，叶片肥厚油亮。
王中雷已经坐在主客位上。
这位华艺兄弟的二当家今年四十五岁，比王亮大一轮还多，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三十出头。
他今天穿了身藏蓝色的羊绒大衣，Burberry的经典款，里面是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丝绸质地，打得很工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了发胶，在灯光下泛着光。
看到王亮进来，王中雷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但不夸张的笑容，伸出手：“王导！好久不见！冒昧上门，没打扰你吧？”
“王总哪里话，请坐请坐。”王亮也换上得体的笑容，和他握手。
握得很有力，这是老江湖的握手方式，既显示热情，又保持距离。
两人在会议桌两侧坐下，隔着宽大的桌面。
小廖适时地端茶进来，紫砂壶，配两个同色系的品茗杯。
她动作娴熟地倒茶，水线平稳，茶汤橙红透亮。
“王总请。”王亮示意。
王中雷端起茶杯，没立刻喝，而是先闻了闻，然后才小啜一口，品了品，点头：“好茶。正岩肉桂，火功到位。王导这里果然都是好东西。”
“王总懂茶。”王亮笑，“这是朋友送的，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天贵客上门，正好。”
几句寒暄，气氛看似融洽，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开场白，是铺垫，真正的戏还没开始。
“王导这办公室真气派。”王中雷环顾四周，语气真诚，“年轻有为啊！我们华艺在国贸那公室，还是租的呢。”
“王总过奖，就是个办公的地方。”王亮谦虚道，心里却在快速分析，王中雷一上来就捧他，姿态放得这么低，所求必定不小。
“哪是过奖，是实话。”王中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是要切入正题的前兆，“王导，实不相瞒，今天这么早来打扰，是有要事相求。”
来了。
王亮不动声色，也端起茶杯：“王总有话直说，能帮忙的一定帮。”
王中雷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是这么回事。我们华艺的导演陈国虎，就是拍《双瞳》那位，王导应该知道吧？”
“知道。”王亮点头，“陈导是好导演，《双瞳》拍得很有想法。”
“对对，就是他。”
王中雷语速加快，“他最近准备导一部新戏，剧本都构思完了，团队也组建得差不多了，前期调研、勘景、谈演员……投入了上百万了。结果准备去买小说版权的时候，一问才知道，去年就被量子影业买走了。”
王亮心里一动。
陈国虎？买版权？
他脑中迅速检索信息。前世2009年华艺出品、陈国虎导演的电影……《风声》？
对，就是《风声》。
麦家的长篇小说，谍战题材，2009年上映，票房两亿多，口碑爆棚，拿了一堆奖，还让李斌斌拿了金马影后。
这部小说他去年确实让蒋静派人去谈了版权，花了八十万买了下来。
当时是觉得麦家的作品质量高，谍战题材又有市场，先囤着。
后来公司重心转向《封神宇宙》和几部中美合拍片，这个项目就暂时搁置了。
编剧组确实根绝他的意见出了个大纲，还挺完整。
没想到华艺也看上了，而且，陈国虎已经投入上百万做前期了？
“是哪部小说？”王亮面上不动声色，又喝了口茶。
“《风声》，麦家创作的长篇小说。”
王中雷说，眼睛紧盯着王亮，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讲抗战时期谍战的。陈导特别喜欢这个题材，花了大半年构思改编方案，团队也磨合好了，就等版权到手开机。没想到……”
他摊摊手，苦笑：“这就尴尬了。版权在你们手里，这戏就拍不了了。陈导昨天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说这戏他非拍不可，要是拍不成，他……唉。”
王中雷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陈国虎可能会因此翻脸，甚至出走。
这对正在筹备上市的华艺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王亮心里快速权衡。
《风声》确实是个好项目，但量子影业明年的重心不在这里。
硬要自己做，不是不行，但会分散精力。
而且谍战题材虽然口碑好，但票房天花板有限，不像商业大片那样能赚大钱。
“哦，这部啊。”王亮放下茶杯，表情为难，“王总，这还真是不巧。我们公司编剧组的剧本大纲都出来了，正准备春节后立项开发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
大纲确实有，但立项还没排上日程。
不过这时候，必须表现出足够的重视。
王中雷明显愣了一下，笑容有些僵硬：“啊？这么快？都出大纲了？”
“是啊。”王亮一脸真诚，“麦家老师的小说质量高，我们很重视。买下版权后，就让编剧组着手开发了。这样，我让编剧组把大纲拿来您看看，您就明白了。”
他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电话旁，拨通内部号码：“小廖，让编剧部把《风声》的项目策划书和大纲送到二号会议室来。对，现在就要。”
挂断电话，他回到座位，给王中雷续茶：“王总别急，先喝茶。咱们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王中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
.......
五分钟后，小廖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风声》电影项目策划书”几个字。
王亮接过，翻开看了看——里面确实是完整的策划书，还有厚厚一沓剧本大纲。
他满意地点点头，递给王中雷：“王总您看，这是我们的初步规划。”
王中雷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不是随便几页纸的大纲，是厚厚一沓文件，装订得整整齐齐。
包括项目概述、市场分析、人物小传、分场大纲、预算预估、拍摄周期……
甚至还有几张手绘的概念图——裘庄别墅的外景、阴暗的审讯室、错综复杂的地下密室，虽然只是草图，但氛围感十足，一看就是专业美术的手笔。
他翻到剧本大纲部分，越看心里越沉。
大纲详细到每一场戏的节拍：开场如何营造悬念，人物如何依次登场，审讯戏的张力如何层层递进，最后的反转如何设计……甚至有几场关键戏写出了完整的对白。
比陈国虎团队拿出的改编方案，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哪里是大纲？这分明是接近完整的剧本雏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