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王亮能感觉到,那副无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了一瞬。
微博项目的内部代号确实是“MicroBlog”,核心设计就是限制140字,强调即时性和互动性。
这些细节,除了新浪内部的十几个核心成员,外界根本不可能知道。
“王导从哪里听说的?”曹国味问,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几分审视。
“猜的。”王亮笑了笑,放下茶杯,“从博客的痛点反推,很容易得出这个方向。而且,曹总别忘了,我是做电影讲故事的。讲故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节奏,是悬念,是互动。博客像长篇小说,需要耐心;微博像短篇故事甚至段子,随时随地可以看,可以评,可以转。这更符合现代人的生活节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有关注国外的动态。Twitter,2006年上线,现在发展很快。虽然中美互联网环境不同,但人性是相通的,人们都渴望表达,渴望连接,渴望被看见。”
曹国味沉默了。
他们确实在研究Twitter,甚至让技术团队做了详细的分析报告,还专门派人去了硅谷考察。
国内知道Twitter的人还很少,更别说深入研究其模式并和中国市场结合了。
“所以,”曹国味重新给王亮斟茶,水声潺潺,“王导是看好Twitter模式在中国的前景?”
“我看好的是新浪做这件事的能力。”王亮纠正道,语气认真,“搜狐有门户优势,腾讯有社交基因和QQ的海量用户,但新浪有什么?新浪有内容基因。博客时代已经证明了,新浪最懂如何运营内容社区,最懂如何让创作者和读者产生黏性。微博,本质上就是一个更轻量、更快速、更开放的内容社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曹国味:“更重要的是,曹总,新浪有媒体属性。这是搜狐和腾讯都没有的。微博如果做起来,它会成为新闻的第一发酵地、舆论的核心集散地、社会热点的放大镜。这个价值,远不止是一个社交产品那么简单,它会成为新浪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护城河,甚至是核武器。”
包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茶壶在电陶炉上发出的轻微沸腾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冰面上年轻人的笑闹声。
曹国味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一口,两口,三口。
他在思考,在权衡,在消化王亮这番话。
这些话,几乎说中了微博项目的所有战略思考。
甚至有些点,连他内部开会时都没说得这么透彻、这么直指核心。
“王导,”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我还有个问题,可能有点直接。”
“您说。”
“量子基金是腾讯的大股东,而据我所知,腾讯内部也在筹备一个类似的项目。”曹国味看着王亮,“你投资新浪,不怕两边冲突吗?或者说,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
张纯在旁边,心里都替王亮发紧;这种问题在投资谈判中很敏感,处理不好可能直接导致合作破裂。
王亮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的笑。
“曹总,”他说,“投资讲究的是回报。腾讯的能不能做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新浪微型博客做成了,它会成为新浪的第二增长曲线,价值可能是现在的十倍、百倍。作为一个投资人,我选择我认为成功率更高的项目,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逻辑吗?”
他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了些:“而且,我不认为微博和腾讯是直接的竞争关系。腾讯的核心是什么?是社交关系链,是QQ和未来的更多社交产品。微博的核心是什么?是内容传播,是媒体属性,是公开的广场。一个人可以在QQ上和密友聊天,同时在微博上关注新闻、看段子、追明星。两者可以共存,甚至可以互补。”
曹国味盯着王亮看了很久。
“王导,”曹国味忽然也笑了,这次是真正放松的、甚至带着点欣赏的笑,“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当年在斯坦福的导师。”曹国味说,眼神有些怀念,“他也是这样,看问题总能看到本质,而且敢下重注。90年代末,互联网泡沫最疯狂的时候,他看好亚马逊和雅虎,把所有积蓄都投了进去。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教授怎么能这么不理性?结果呢?2000年泡沫破灭前,他套现离场,赚了二十倍。”
他给自己又倒了杯茶,茶汤在杯中晃荡:“后来他跟我说,投资最重要的是认知差;你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或者说,你比别人更早看到了某个趋势,你就赢了。而认知差的来源,要么是信息,要么是洞察,要么是直觉。”
王亮微笑:“所以曹总的意思是?”
“合作愉快。”曹国味伸出手,“不过,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算是……私心吧。”
“您说。”
“明年微博上线时,希望你和刘艺菲能第一批入驻。”
曹国味说,笑容里带着点商人的精明,“你们现在是国内最受关注的明星情侣,金童玉女,自带流量和话题。如果能带动你们的粉丝来微博,会是个很好的开端。当然,我也会动员新浪系的所有资源来推你们。”
“没问题。”王亮痛快地握住他的手,“艺菲那边我去说。不过曹总,我们可不会天天晒恩爱,主要还是分享工作、生活,偶尔有点小互动。”
“那就够了。”曹国味笑道,“真实,自然,反而更吸引人。对了王导,之前我们邀请你开博客,你一直拒绝。这次可不能再拒绝了。”
“之前是没时间。”王亮实话实说,“拍戏,做后期,跑宣传,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用。现在可以试试。不过我可不会天天写,可能一周一两次,分享点拍戏的趣事,看书的心得,生活的感悟。”
“这样最好。”曹国味点头,“粉丝想看的,是真实的你,不是包装出来的明星。偶尔的、有质量的分享,比天天灌水更有价值。”
.....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许多。
服务员开始上菜。
扬州菜讲究刀工和火候,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清炖蟹粉狮子头,肉圆嫩如豆腐,汤色清澈见底;大煮干丝,千丝万缕的豆腐丝在鸡汤里浮沉,配上火腿丝和笋丝,鲜得掉眉毛。
文思豆腐,豆腐切成发丝般细,在清汤中如云雾舒展;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滚烫的糖醋汁,吱吱作响。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从互联网转到电影,又从电影转到宏观经济。
曹国味感慨:“今年这金融危机,我很多华尔街的老同事都失业了,雷曼倒了,美林卖了,高盛和摩根士丹利也差点没撑住。国内虽然影响小些,但出口企业倒了一大片,股市从6000多点跌到1600点,很多行业都受影响。”
他夹了一筷子文思豆腐,摇头:“王导你这边,反而是逆势扩张。电影大卖,收购影院,投资微博,这魄力,不是一般人有的。”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王亮说,“现在资产价格低,正是布局的好时机。等经济回暖,这些布局就会显现出价值。就像曹总当年从华尔街回国,不也是看中了中国互联网的机会吗?”
“那倒是。”曹国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王导,除了微博,你还看好哪些方向?方便透露吗?”
王亮夹了一块松鼠鳜鱼,鱼炸得极好,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口。
他想了想,说:“移动互联网。3G牌照今年刚发,未来几年,手机上网会越来越普及。基于位置的服务、手机游戏、移动社交……这些都会爆发。现在的手机还是功能机,但智能机时代很快会来。”
“还有呢?”
“电商。”王亮说,“虽然现在还在烧钱阶段,但中国有十几亿人口,城镇化在加速,消费升级是必然趋势,尤其是当物流和支付问题解决后。”
曹国味若有所思:“所以你在接触京东?”
王亮并不意外曹国味知道这个消息,互联网和投资圈就这么大,没有真正的秘密。
“只是初步接触。”他坦然道,“刘强东是个能做大事的人,京东的模式:自建物流,正品保障也有独到之处。不过最终投不投,还要看尽调结果。投资不是谈恋爱,光有好感不够,还得看体检报告。”
这话说得有趣,曹国味和张纯都笑了。
“刘强东我见过一面。”曹国味回忆道,“在中关村的一个论坛上。确实是个狠角色,说话直,脾气硬,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08年这么难,他都在硬撑。”
“所以才有投资价值。”王亮笑道,“平庸的公司赚平庸的钱,极致的公司要么让你赚大钱,要么让你血本无归。曹总如果有兴趣,也可以一起看看。”
“再说吧。”曹国味摆摆手,笑容里有点无奈,“我现在的心思都在微博上。董事会给我的压力不小,这个项目要是做不成,我在新浪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这话说得轻松,王亮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前世,微博确实成了曹国味在新浪的立身之本。
没有微博,新浪可能早就被腾讯和搜狐压下去了,曹国味也不可能坐稳CEO的位置这么多年。
“会做成的。”王亮举起茶杯,里面已经换成了黄酒,绍兴三十年陈酿,“我相信曹总的眼光,也相信新浪的团队。来,以茶代酒,预祝微博成功。”
“借王导吉言。”曹国味和他碰杯。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快九点了。
曹国味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很低调。
临上车前,曹国味忽然回头,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王亮。
“王导,有个私人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说。”
“你投资这么多项目,布局这么广,电影、影院、互联网、电商……。”
曹国味看着他,目光在镜片后闪烁,“最终想要的是什么?财富?权力?影响力?还是别的?”
王亮站在冬夜的寒风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像一小团转瞬即逝的云。
胡同深处有人家在做晚饭,葱花爆锅的香气飘出来,混着冬日清冷的空气,有种奇异的温暖感。
他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回答:
“曹总,我想要的很简单,当我想拍一部电影时,不用担心资金,不用担心技术,不用担心发行,只需要专注地把心里的故事讲好。我所有的布局,收购影院是为了让好电影能被看到,投资互联网是为了让好内容能被传播,布局产业链是为了让创作没有后顾之忧。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电影服务。”
曹国味愣住了。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会听到“打造娱乐帝国”“实现财富自由”“成为行业标杆”之类的豪言壮语,却没想到是这样朴实、甚至有些理想主义的回答。
一个在商业谈判中如此精明、对趋势判断如此精准的人,内心深处最想要的,竟然是“安心地拍电影”?
“有意思。”曹国味笑了,这次是带着点感慨的笑,“王导,你让我对‘艺术家’这个词有了新的认识。我一直觉得,艺术家就该清高,就该远离铜臭,但你让我看到,真正的艺术家可以用商业为艺术铺路,而不是被商业裹挟。”
他拉开车门,最后说:“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你想拍的那部电影,那部让你觉得‘终于可以安心拍了’的电影。”
“会有那一天的。”王亮说,“而且不会太久。”
目送曹国味的车消失在胡同口,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拐弯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