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5日,周四,圣诞节,下午三点。
“啧。”王亮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但提神。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
“进。”王亮头也没抬,目光还停留在剧本上那句“丹尼尔的手指在扑克牌间飞舞,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目标”上。
张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王总,新浪曹总那边回信了。”张纯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打开,抽出几页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文件。
王亮这才抬起头,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
“嗯哼,谈妥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基本差不多了。”张纯点头,他说话向来简洁精准,“曹总那边接受我们的方案:量子影业以‘weibo.com’域名作价300万美元,再加500万美元现金,合计800万美元投资,占新浪微博项目20%股权。董事会席位一个,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这是初步协议草案。”
王亮仔细看着条款,这个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毕竟“weibo.com”这个域名虽然好,但在2008年,还没人真的意识到它未来会值多少钱。
“但是,”张纯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有趣的表情,“曹总提了个额外的要求,他想和您见一面,亲自聊聊。”
王亮抬眼:“嗯?为啥?”
“曹总的原话挺有意思的。”张纯推了推眼镜,“他说:‘量子基金是腾讯的大股东,现在又来投资新浪微博,我有点不放心。’”
王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曹总这是……敲打我?”王亮把文件放下,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办公椅里。
“我觉得他是开玩笑。”张纯也笑了,“不过以曹总的性格,他确实会想知道,为什么在搜狐、腾讯、网易这几家里,您偏偏选中了新浪。毕竟咱们这次投资,不仅仅是为了财务回报,对吧?”
“对。”王亮点头,“我们投的是未来内容分发的渠道,是话语权。不过,不过曹国味这个人,我了解过。”
王亮收回目光,“斯坦福MBA,华尔街出身,98年回国,从新浪CFO一路做到CEO。他精明,务实,但也谨慎多疑。他说不放心,可能真的是不放心;不放心我们的意图,不放心我们和腾讯的关系,也不放心一个电影公司为什么突然要投资社交媒体。”
张纯点头:“所以您见吗?”
“见。”王亮很干脆,“你回复曹总那边,明晚我请他吃饭。地方你定,安静点的私房菜馆,菜品要精致,环境要私密。对了……”
他想起什么:“我记得曹总喜欢红酒?储藏室里是不是有一瓶95年的拉菲?”
“有的。”张纯立刻接话,“上次万达的叶总送的,一直存在专业酒窖。需要取出来吗?”
“取出来,当见面礼。”王亮说。
“明白。”张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然后翻到下一页,“另外,您要我接触的京东,已经初步接触了。那边现在确实很缺钱。”
她说到“很缺钱”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投资人的冷静评估。
“详细说说。”王亮坐直身体。
“刘强东最近在见各路投资人,但进展都不太顺利。”
张纯翻开另一份文件,“金融危机的影响还在持续,资本市场普遍谨慎。电商这种重资产、高投入、盈利周期长的行业,很多资本都在观望甚至撤退。京东现在每个月净亏损超过500万人民币,现金流非常紧张。”
王亮安静地听着,手指转动着手中的钢笔。
这些他都知道,他知道2008年的京东有多难,知道刘强东一夜白头,知道这家公司差点就撑不过这个冬天。
也正是撑过去了,才有了后来那个市值千亿的电商巨头。
“他们需要多少?”王亮问。
“B轮融资,2500万美元左右,出让20-25%股份。”张纯说,“但估值还没谈拢。刘强东坚持公司估值不低于1亿美元,但以京东目前的财务状况和市场情绪,愿意给到8000万美元估值的投资人都算是有远见的了。”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用更冷静的语气补充:“而且,王总,我必须提醒您,京东现在问题不少。自建物流这个概念听起来很好,但实在太烧钱了。仓储建设、配送队伍、IT系统投入……每个月都在巨额亏损。更重要的是商业模式,京东做3C数码起家,品类单一,客单价高但复购率低。如果要扩展品类到日用百货、图书音像,供应链管理的复杂度和库存压力会成倍增加。这是个无底洞。”
王亮看着张纯,这位财务兼投资总监确实专业,一眼就看出了京东当时的所有痛点。
正因为专业,有时候反而会错过那些“非理性”的投资机会;那些需要一点直觉、一点勇气、一点对未来的信仰才能看到的机会。
“继续跟进。”王亮说,“估值可以谈,1亿美元确实偏高,但8000万到9000万之间可以接受。核心条款要守住:董事会席位,重大决策参与权,以及未来融资的优先认购权。还有……”
他想了想:“告诉刘强东,我们理解他做自建物流的决心,甚至欣赏这种决心。如果最终投资达成,我们不会干涉他在物流上的投入,但要求看到清晰的阶段性成果和时间表。”
张纯记录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王亮:“王总,您很看好京东?”
“我看好的是刘强东这个人。”王亮说,“一个能在中关村摆柜台起家,能在非典时期转型线上,能在所有人都说‘别自建物流’时坚持己见的人——这种人要么成,要么死,没有中间状态。而投资,有时候就是要赌这种人。”
张纯沉默了。
她想起在投行实习时,那些真正赚到大钱的投资案例;往往不是最符合财务模型的项目,而是投对了人的项目。
“明白了。”张纯重重点头,“我会继续跟进,争取春节前给出完整的尽调报告。”
“好。”王亮满意地点头,“还有,你记得春节后安排去深圳,接触那家做无人机的公司——大疆创新。”
“已经派人初步接触了。”张纯翻到文件最后一页,“公司很小,在深圳南山的一栋旧厂房里,员工不到二十人。创始人汪滔是香港科技大学毕业的,据说技术很牛,但完全不懂商业和市场。他们现在主要做航模飞控系统,一年营收不到200万人民币,勉强养活团队。”
王亮眼睛微微一亮。
这家公司,未来会改变整个无人机行业,会改变摄影和影视制作的方式,会成为中国高科技出海的标杆。
现在的汪滔,应该还在为下个月的工资发愁,还在为如何说服投资人相信“无人机不只是玩具”而苦恼。
“春节后我亲自去深圳见他们。”王亮说,“你提前安排好行程,我要和汪滔深谈。”
“明白。”张纯合上文件夹,“那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等等。”王亮叫住他,“今天圣诞节,晚上大家早点下班吧。你通知行政部,给每个员工准备一份圣诞礼物;就一人一台苹果,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张纯愣了愣,随即笑了:“好,我这就去安排。王总,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张纯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
12月26日,周五傍晚六点,北京后海。
冬天的后海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零星有些人在滑冰,大多是年轻人,笑闹声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岸边的柳树枝条光秃秃的,在暮色中像一幅淡墨素描。
沿湖的酒吧陆续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窗,隐约能听见驻唱歌手慵懒的民谣歌声。
“扬州宴”藏在银锭桥附近的一条胡同深处,是栋改造过的老四合院,门口只挂了一盏小小的红灯笼,木门虚掩着,不显山不露水。
王亮和张纯到的时候,曹国味已经到了。
包间是单独的东厢房,推开厚重的木门,暖气裹着淡淡的腊梅香扑面而来。
曹国味一个人坐在茶台前,正在泡茶。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戴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文儒雅。
听到开门声,曹国味抬起头,放下茶壶站起身。
“王导,幸会。”他伸出手,笑容得体。
“曹总,久仰。”王亮和他握手,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度。
两人握手的时间不长不短,正好三秒,然后自然松开。
“这位是我们量子影业的投资总监,张纯。”王亮介绍。
“曹总好。”张纯点头致意。
“坐。”曹国味示意茶台对面的两个紫檀木圈椅,“茶刚泡好,武夷山大红袍,朋友送的,尝尝。”
三人落座。
包间布置得很雅致。
墙上挂着扬州八怪的仿古画,真迹当然不可能,但仿得颇有神韵。
角落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腊梅,黄澄澄的花苞半开,幽香暗浮。
茶台是老榆木的,纹理清晰,上面摆着一套天青色的汝窑茶具,温润如玉。
曹国味给两人斟茶,动作娴熟,水线平稳,显然是个老茶客。
“王导,说实话,收到你们的投资意向时,我挺意外的。”
他开门见山,将茶杯轻轻推到王亮面前,“量子影业在影视行业做得风生水起,《天才枪手》北美破亿,《暮光之城》全球大卖,听说还在筹备一个《封神宇宙》的大项目——怎么会突然对社交媒体感兴趣?”
王亮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闻了闻茶香。
香气醇厚,带着岩茶特有的火工香和果香。
“好茶。”他赞了一句,然后才抬眼看向曹国味,“曹总,影视和社交媒体,本质都是内容产业。只不过一个做长视频,一个做短文字、短图片。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吸引用户注意力,建立情感连接,形成社区氛围。”
曹国味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下文。
“新浪做博客很成功,积累了大量的内容创作者和读者。”王亮继续说,声音平稳清晰,“但博客的问题在于,门槛高,更新慢,互动弱。一个人写一篇博文可能要几个小时,读者看完留言,作者再回复,周期太长。而微型博客...”
他顿了顿,看着曹国味:“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曹总想做的东西,应该是限制字数,鼓励短平快的即时分享,强调互动和传播,对吧?”
曹国味的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