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港城码头。
清晨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
“海燕”号停在码头。
赵丰裹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搓着手，哈着白气，那张总是写满了焦虑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怎么也压抑不住的，老父亲看自家孩子考上清华般的骄傲和自豪。
“小叶，你说，国良同志他们什么时候到啊？”
叶安懒洋洋地靠在码头的一个缆绳桩上，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厂长，您急什么。”
“皇帝不急你这个太监急什么。”
赵丰被他噎了一下，吹胡子瞪眼地说道：“你小子！我这不是替你紧张吗！”
紧张？
叶安在心里默默吐槽。
我紧张个屁。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以一种与它那稳重外表极不相符的速度，风驰电掣地冲了过来，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两人旁边。
车门打开，周逸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探了出来。
“老赵！叶安同志！我没来晚吧？”
“周总，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赵丰看着他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这哪能不来啊！”周逸从车上跳下来，他搓着手，眼睛放光地看着不远处那艘“海燕”号。
“这么精彩的场面，我老周要是错过了，那得后悔一辈子！”
叶安瞥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杯子，慢悠悠地说道。
“周总，我看您不是来观摩的。”
“您是来提前订货的吧？”
周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又干咳了两声，老脸一红。
“咳咳，叶安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嘛。”
“好歹给我这个老同志，留点面子。”
“哈哈哈哈！”赵丰看着他那副被当场戳穿的窘迫样，第一个没忍住，放声大笑起来。
叶安也是嘴角微翘。
老狐狸。
就在三人说笑间，远处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码头边上。
国良从第一辆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五六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气质严谨刻板，眼神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中年男人。
“国良同志！”赵丰和周逸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看样子，我是最后一个到的。”国良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的那几个中年男人，介绍道。
“这几位，是上面特意从各个相关院所请来的测试专家。”
“今天的下水测试，将由他们全权负责。”
赵丰和周逸的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他们能感觉到，这几个专家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纯粹的技术人员特有的冰冷气场。
看来，今天的测试，没那么简单。
那几个专家没有跟赵丰和周逸过多寒暄，他们的视线，在第一时间，就越过众人牢牢地锁定在了那艘“海燕”号上。
当他们看清那艘船的全貌时，那几张始终如同冰山般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集体出现了一丝裂痕。
震惊。
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这就是‘海燕’号？”为首的一个看起来像是组长的专家，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来之前，已经看过了叶安画出的那些图纸。
可当这个只存在于图纸上的，超越了他们所有人认知的未来造物，以一种如此真实，如此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时。
那种震撼，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他们的目光，贪婪地扫过船体的每一个细节。
从那如同刀锋般锐利的穿浪船首，到那隐藏在船体下方，充满了神秘感的巨大水翼。
他们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国良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后定格在了那个依旧靠在缆绳桩上，悠哉悠哉喝着水的年轻人身上。
“叶总工。”
叶安懒洋洋地抬起头，走了过去。
那几个专家也回过神来，他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叶安身上。
当他们看到叶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时。
他们脸上的震惊，瞬间变成了更深层次的……怀疑。
开什么玩笑？
就这个看起来还没他们手底下研究生大的毛头小子，是这艘船的总设计师？
为首的那个专家，皱起了眉，他上前一步，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考校的语气问道。
“你就是叶安？”
“是我。”叶安点了点头。
专家从助手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裹的文件夹，直接递到了叶安面前。
“这是我们根据‘海燕’号的设计图纸，连夜制定的测试方案。”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充满了绝对的权威。
“一共分为三大项，三十六个小项。”
“从基础的航速、续航能力，到极限环境下的稳定性和结构强度，全部覆盖。”
他打开文件夹，将那份长达十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专业术语和恐怖数据的测试方案，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赵丰和周逸只是凑过去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极限Z字形回转测试：要求在四十节全速航行状态下，进行连续三次满舵转向，船体倾斜角度不得超过十五度。”
“紧急制动测试：要求在全速航行状态下，一百米内，必须完全刹停！”
“模拟八级海况抗浪测试……”
这他妈哪里是测试方案？
赵丰的脸都白了，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那个专家却根本不给他机会，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盯着叶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叶总工。”
“这份方案，每一个项目，都经过了我们最严谨的计算和论证。”
“它代表了我们国家，目前对船舶测试的最高标准。”
“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下水仪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叶安的身上。
他们看到，那个年轻人，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那份足以让任何一个造船厂厂长当场崩溃的测试方案。
然后。
他打了个哈欠。
“就这？”
叶安放下手里的玻璃杯，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纯良，甚至带着几分无聊的表情。
“没问题。”
“开始吧。”
一公里外，海边礁石群。
寒风呼啸，浪涛拍击。
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静静停在隐蔽处。
车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后座，老首长手持军用望远镜，凝神远眺。
他的侧脸，线条坚毅镌刻着岁月的痕迹。
王建国坐在副驾驶，不时从后视镜偷看一眼。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车内寂静。
“首长，看样子您很期待。”
老首长白了他一眼。
“废话。
他将望远镜压低几分，语气带着一丝不爽。
“这次我可是花了大价钱。要是这小子敢给我掉链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王建国闻言，轻笑出声。
“还是头一次见您这么关心一个孩子。”
老首长猛地转过头，望远镜直指王建国。
“你小子。”
“还敢提这事，要不我来关心关心你？”
“谁说我人老精，鬼老灵的。”
王建国身体一僵，心里暗骂国良。
那小子，真把他的话一字不落地汇报了。
老首长看着王建国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收回望远镜，重新望向远方海面。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这小子，从来就没让我失望过。”
王建国不再说话。
他知道，老首长对叶安的信任，已经超越了常理。
那是一种基于深刻洞察和战略远见的信任。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