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玲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呢子大衣,一双明亮的眼睛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对岸那片漆黑的,只零星点缀着几点灯火的浦东。
叶安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脱下自己那件有些宽大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岳玲的肩上。
“穿上,别冻着了。”他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模糊。
岳玲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能清晰地闻到那件外套让她心安的味道。
她的脸颊,在夜色中悄悄地红了。
“谢谢您,叶总工。”她小声地说道,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江边的栏杆旁,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看着远处那片璀璨的城市灯火,谁也没有再说话。
气氛,安静而又美好。
许久。
“真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啊。”岳玲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女般的惆怅。
“快乐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
叶安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的侧脸。
他能理解她的感受。
对于一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灵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刻的宁静与美好,是多么的奢侈。
“是啊。”叶安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的低沉。
“但我们身后背负的,可不是这片刻的安逸。”
岳玲愣了一下,她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叶安。
叶安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越过江面,投向了那片更深,更沉的黑暗之中。
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在闪烁。
“我们身后背负的,是技术。”
“只有科技技术前进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我们身后的这个国家,还有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人民,他们的快乐,才能不是短暂的,而是长久的是牢不可破的。”
岳玲呆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叶安的侧脸,看着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圣而又庄严的光芒。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难以言喻的力量给狠狠地击中了。
国家。
人民。
这些词,她从小听到大,从课本上看到报纸上。
可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真切深刻地,感受到这几个字背后,那沉甸甸的分量。
她一直以为,叶安总工的厉害,在于他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在于他那超越时代的知识。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这个年轻人的心里,装的根本就不是那些图纸和数据。
他装的,是整个星辰大海。
“怎么了?”叶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回过头,看到岳玲那副呆呆的样子,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鼻子.
“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有。”岳玲如梦初醒,她连忙低下头,脸颊烫得厉害。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您……您说的很对。”她小声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崇拜的敬畏。
叶安看着她那副样子,也是一阵无奈。
我靠?
又来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怎么又一不小心把逼给装出去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行走的逼王,随便说句话,都能把人给镇住。
这感觉,真他妈的……有点爽。
“行了。”叶安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拉回了现实,“别在这儿吹冷风了,鼻涕都快冻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明天还得赶早上的飞机,回去还有一大堆活儿等着呢。”
他指了指厂区的方向,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躺倒的咸鱼表情。
“‘海燕’号,下个月就要完工了。”
“回去,干活!”
第二天,沪市虹桥机场。
那架三叉戟客机,再次用它那足以撕裂耳膜的轰鸣声,将叶安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残忍地拖了出来。
我靠。
这玩意儿坐一次,绝对少活十年。
叶安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感觉自己的灵魂,有一半还留在了国际饭店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小叶!岳玲!我们回去了!回咱们自己的地盘了!”
赵丰的声音里,充满了凯旋般的豪迈。
他那张总是写满了焦虑的脸上,此刻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岳玲也显得很兴奋,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一双明亮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对这座繁华都市的留恋。
飞机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总算挣脱了地心引力,冲上了云霄。
叶安熟练地掏出棉花耳塞,塞进耳朵,然后把头往椅背上一靠,开始了他的补觉大业。
因为他是真的对着云中的景象不感兴趣。
当他们一行三人,重新踏上红星造船厂那片充满了机油和焊花味道的土地时,已经是下午。
叶安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另一个星球回来,还没来得及倒时差,就被赵丰一个电话,直接从家里薅了出来。
“开会!开会!”
“所有项目组核心成员,马上到会议室开会!”
叶安打着哈欠,被赵丰连拉带拽地拖进了那个熟悉的会议室。
礼堂里,李涛、王铁牛、老杨所有海燕项目的核心骨干,一个不落地全都到齐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同志们!”
赵丰清了清嗓子讲着这次在沪市发生的事。
“这次去沪市开会,收获很大!”
“尤其是咱们的叶总工!”
赵丰突然话锋一转,将所有的目光都打向了那个正坐在角落里,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年轻人。
叶安的心里,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他,这老狐狸要开始作妖了。
“你们是不知道啊!”赵丰一拍桌子,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狂热!
“当时那个会场,全国的专家,部里的领导,还有好几个从西德来的牛气冲天洋鬼子!”
“人家一上来,就把咱们国内的权威,沪东厂的刘总工,给批得体无完肤!说我们技术落后二十年!那气焰,嚣张得没边了!”
赵丰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仿佛他自己就是当时那个舌战群儒的英雄。
会议的工人们听得是义愤填膺,一个个都攥紧了拳头。
“就在所有人都下不来台的时候!”
赵丰的声音,陡然拔高!
“咱们的叶总工,站出来了!”
“指着那个德国佬的鼻子,就问了一句话”
“你们也没强到哪里去!”
“你们纯菜,菜就多练。”
好家伙,真不愧是叶总工。
整个会议室,瞬间就炸了!
“我靠!真的假的?!”
“叶总工牛逼!”
赵丰看着会议室那瞬间被点燃的气氛,心里别提多爽了。
他继续添油加醋地描述着。
“然后啊!咱们叶总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了一堆数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德国佬最引以为傲的新船设计,给批了个一文不值!”
“直接指出人家那船开到海上,自己就得断成两截!”
“你们是没看到啊!那个德国佬当时那张脸,比猪肝还难看!最后灰溜溜地,跟个丧家之犬一样,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