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沪市的天空，难得放晴。
冬日的阳光透过饭店厚重的玻璃窗，洒在雪白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叶安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的。
“小叶！起床了！今天天气好，我带你们去外滩看看！”
是赵丰的声音，充满了要去春游般的热情。
叶安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打开了门。
他看着门口那个精神抖擞，仿佛年轻了十岁的赵丰，心里疯狂吐槽。
还外滩？
饶了我吧。
我只想睡觉。
然而，当他的余光瞥到站在赵丰身旁，同样一脸期待的岳玲时，他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岳玲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新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合身的呢子大衣，那头乌黑的长发也被精心梳理过，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在冬日里悄然绽放的清丽水仙。
“厂长。”
叶安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您看，我跟岳玲同志都是年轻人，脚程快。”
“您这老胳膊老腿的，跟着我们跑，多累啊。”
“再说了，您在沪市不是还有好几个老战友老同学吗？难得来一趟，不去拜访拜访，多不合适。”
赵丰愣了一下。
他看着叶安那张写满了“你快走吧别当电灯泡”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没说话，但脸颊却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一丝小期待的岳玲。
他瞬间就明白了。
好小子。
这是嫌我这个老头子碍事啊！
不过也对，这沪市和我这个老头子有啥意思，叶安这小子也这个年纪了。
赵丰心里哭笑不得，脸上却猛地一拍脑门，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
“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沪东厂那个老刘，昨天还打电话让我过去喝酒呢！”
“行！那你们年轻人自己去玩吧！”
赵丰大手一挥，脸上是“我懂你们”的慈父般笑容。
“注意安全！晚点回来！”
说完，他背着手，哼着小曲，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潇洒。
叶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抽动了一下。
老狐狸。
“那~叶总工，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岳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雀跃。
叶安转过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知世界向往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算了。
就当是……陪太子读书吧。
~
八十年代的沪市，是一幅充满了矛盾与活力的画卷。
外滩，依旧是那个万国建筑博览群，充满了老派的优雅与威严。
只是江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低矮的农田和厂房，完全看不到二十一世纪那片钢铁森林的影子。
叶安和岳玲并肩走在宽阔的江边，江风吹起岳玲的长发，拂过叶安的脸颊。
“叶总工，您快看！那是海关大楼！我只在书上见过，原来这么高，这么气派！”
岳玲指着远处那座著名的钟楼，兴奋得像个孩子。
叶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嗯。
是挺气派的。
就是比起后世那些动辄几百米高的摩天大楼，还是矮了点。
他心里默默吐槽，嘴上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和平饭店！听说里面住的都是外国人和大领导！”
叶安看了一眼。
嗯。
是挺复古的。
就是不知道里面的无线网信号怎么样。
岳玲一路上，就像一个好奇宝宝，对看到的一切都充满了惊叹和赞美。
而叶安，则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兼导游，默默地跟在她身旁，偶尔应付两句。
他的大脑，却在进行着一场跨越了时空的，无声的对话。
这里，未来会建起一座叫东方明珠的电视塔。
那里，会有一座金茂大厦，还有一座环球金融中心。
这条江的下面，会挖通十几条过江隧道。
叶安看着身边这个因为看到一辆双层巴士而发出惊呼的姑娘，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突然很想告诉她，她现在所惊叹的这一切，在三十年后，都将变得微不足道。
但他不能。
他只能把这些属于未来的秘密，都烂在肚子里，然后陪着她，一起当一个合格的“土包子”。
“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叶安看她对外滩的兴趣差不多了，便领着她，朝着南京路的方向走去。
八十年代的南京路，没有后世那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商店和巨大的霓虹广告牌。
路两旁，是国路两旁，是国营的第一食品商店、第一百货商店，还有各种充满了年代感的绸布店和照相馆。
“哇~”
岳玲看着商店橱窗里，那些穿着的确良衬衫和喇叭裤的塑料模特，眼睛都直了。
“叶总工，这里的衣服，比我们港城的好看多了！”
“喜欢就进去看看。”
叶安随口说道。
“不……不用了。”
岳玲连忙摆手，她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店门和里面衣着光鲜的售货员，有些望而却步。
“进去看看，就当是考察市场了。”
叶安不由分说，直接领着她走进了第一百货商店。
商店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岳玲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因为在这里真的和港城不一样。
她在一个卖“霞飞”牌雪花膏的柜台前停下了脚步，看着那精美的包装，闻着那熟悉的香味，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叶安看在眼里，他走到柜台前，冲着那个正嗑着瓜子，爱答不理的售货员说道。
“同志，这个，还有那个，都给我们包起来。”
他指了指那款最贵的雪花膏，和旁边一盒包装同样精美的蛤蜊油。
“哎，叶总工，别……”
岳玲刚想阻止，叶安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崭新的大团结，递了过去。
售货员看到钱，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笑容。
“好嘞！这位同志真有眼光！”
叶安拎着两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塞到岳玲手里。
“拿着。”
“这……这太贵重了。”
岳玲的手像被烫了一下，连忙想推回去。
“拿着吧，就当是……厂里发的福利喽。”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将整个外滩勾勒成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时，他们才重新回到了江边。
夜晚的江风比白天要冷得多，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