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饭店,一间僻静的,挂着“请勿打扰”牌子的小型会客室里。
烟味很淡,茶香很浓。
王建国亲自给叶安茶杯续上水,身上没有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势。
“叶安同志。”
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微妙的安静。
叶安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
“今天,我得替在场的所有华夏造船人,谢谢你。”王建国的开场白很直接,也很真诚。
叶安呷了口茶,茶水温热,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王长官,您客气了。”
“我就是看不惯那德国佬那副高高在上的德行,好像全世界就他们会造船一样。”
这话说得嚣张,却又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王建国笑了。
他发现跟这个年轻人聊天,不能用对待下属或者晚辈的那一套官腔,那只会自讨没趣。
“好,那咱们就不说那些客套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审视着无数文件和报告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技术人员之间的求知欲。
“叶安同志,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
“关于咱们国家未来的航运发展,你有什么看法?”
又来了,问我干啥。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真正的大佬,
“王长官,您这可真是问倒我了。”
叶安决定先发制人,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我就是个搞具体技术的,哪懂什么宏观战略啊。”
“您是领导,是掌舵人,这方面还得您给我们指明方向才对。”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虚又捧了对方一手。
王建国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你小子别跟我来这套”的笑容。
“叶安同志,你就别跟我打官腔了。”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刚才在会场上,你那番关于‘共振频率’的分析,可不像是一个只懂具体技术的人能说出来的。”
“你对整个船舶设计体系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
这顶高帽,戴得叶安浑身不自在。
行吧。
不说出点什么,今天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王长官,既然您问了那我就斗胆,说几句我自己的,不成熟的看法。”
他伸出手指,在红木茶几上,用茶水画了一个简陋的世界地图轮廓。
“咱们国家现在搞经济开放,未来跟国外的贸易往来,一定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需要一个庞大高效的,并且绝对安全的远洋运输船队。”
王建国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自己的船,又慢又小又耗油,根本没法跟国外的那些巨头竞争。”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去跟R本人、南H人抢那些技术含量不高的散货船订单。”
叶安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着华夏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而是要集中我们所有的优势力量,去攻克那些他们还没有完全掌握的,代表着未来的高精尖技术!”
“比如更快的船,更智能的船,更专业的船。”
他抬起头看着王建国,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们要做的,不是追赶。”
“是换一条赛道,然后,直接超车!”
换道超车!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他感觉自己那颗因为常年坐在办公室里,已经变得有些麻木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是啊!
追赶?我们拿什么去追?
我们的人才储备、工业基础、管理经验,跟人家差了整整几十年!
按部就班地追,我们可能永远都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
唯一的出路,就是换道!
就是用一种全新的,颠覆性的技术和思维,去开创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新时代!
“叶安同志……”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平复下内心的波涛汹涌。
“那你觉得,我们未来的方向,具体应该是什么?”
“集装箱化。”
叶安毫不犹豫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他将自己之前跟赵丰和周逸说的那套理论,又用更精炼,更系统的语言重新阐述了一遍。
从标准化的箱体,到自动化的港口,再到为此而生的,全新的集装箱船队。
一个宏大而又清晰的,足以改变整个国家物流体系的蓝图,在他的描述中缓缓展开。
王建国听得是如痴如醉。
他感觉自己今天,不是在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谈话。
他是在跟一个来自未来的战略家,请教治国安邦的良策。
许久。
王建国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拍在了叶安的肩膀上。
那力道,沉重,而又充满了力量。
“叶安同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托付。
“谢谢你。”
“你今天这番话,价值连城。”
……
叶安走出那个小会客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大战,浑身虚脱。
跟这帮大佬聊天,太他妈耗费脑细胞了。
赵丰和岳玲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小叶!怎么样?王长官跟你说什么了?”赵丰第一个冲了上来,拉着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叶安白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回答。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了聊人生和理想。”
“什么?”赵丰愣住了,一脸的不信。
叶安懒得跟他解释,他现在只想赶紧回酒店,把自己扔到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厂长,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叶安看着赵丰,脸上露出了一个“你别耍赖”的表情。
“我负责技术镇场子,您负责迎来送往,喝酒聊天。”
“现在技术也聊完了,场子也镇住了,剩下的,可就没我什么事了啊。”
赵丰看着他那副戏精附体的样子,哪里还不知道这小子心里那点小九九。
“哎呀!”
赵丰突然一拍脑门,脸上露出了浮夸的痛苦表情。
“你看我这记性!”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刚才你说的什么,我……我没听清啊!”
叶安:“……”
他看着赵丰那张写满了“我就是耍赖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老脸,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