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抬头。”
五双布满血丝的瞳仁齐刷刷对准了主位。壁灯的暖光落在龙正华那张刻满沟壑的脸上,把每一道褶子都照得棱角分明。
龙正华站起身,两手撑着桌沿。
“今天的东西你们都看了。电磁弹射、综合全电推进、坞舱动态配平、飞行甲板热排气管理~每一项技术,叶安都给出了完整的物理模型和参数路径。”
他的视线从陈维国扫到方德明,从李昌海扫到周世杰,最后落在吴正天那张砂纸脸上。
“但四万吨的两栖攻击舰不是一家厂能吃下的。”
方德明的脊背绷了一下。
上面的意思很明确~红星厂出总体方案,各家分系统配套。动力舱归谁、武器系统归谁、舰载设备归谁~这个后面再细分。
龙正华的手从桌沿上松开,插进夹克口袋。
“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五颗脑袋又往前探了两公分。
“各家回去之后,各自拿出一艘拿得出手的军舰方案来。不限吨位,不限舰种。驱逐舰、护卫舰、巡逻艇、扫雷舰~什么都行。但必须是新设计,必须有技术亮点,必须能打。”
龙正华拍了拍桌面上那六张A1图纸的边角。
“我要看~除了红星厂,咱们国内的造船工业还有多少家底。”
这话落地的份量不轻。
等于当面掀了底牌~老首长不相信其他四家能拿出跟叶安一个水准的东西,但他要逼他们试。
方德明的方脸涨成了酱紫色。三十年的老船匠,被人当面质疑“有没有家底”,这口气比吃了苍蝇还堵。
陈维国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瞳仁翻着复杂的光。
李昌海和周世杰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翻笔记本。
叶安靠在椅背里,帆布鞋底蹬着桌腿。
龙正华转过头看他。
“红星厂这边~”
叶安歪了下脑袋。
“首长,这方面,我们红星厂还真没怕过谁。”
语调松垮。跟说今天食堂的包子馅儿不错一个德性。
方德明的拳头在桌面底下攥紧了。
吴正天那张砂纸脸上的褶子全绞到了一块儿,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的力度能碾碎一块砖。
陈维国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那动作极慢,带着一种属于六十年老匠人的、被人踩到痛处之后的克制。
“叶总工。”
叶安偏过头。
陈维国没戴眼镜的脸上,那两道花白的眉毛压得极低。
“你刚才那些图纸和公式,我认。确实厉害。但江南造船厂建厂一百三十年,从清朝的江南机器制造总局一路走到今天。你说你不怕谁~”
他把眼镜重新戴回去。镜片后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烧着一股子被掀了祖坟的火。
“那我也告诉你,江南厂也不怕。”
方德明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毯吱嘎尖响。
“大连厂接了三十年的军舰订单,从051驱逐舰到053护卫舰,每一条都是实打实从龙骨焊起来的。你红星厂有核潜艇有航母,了不起。但正规水面舰艇的建造经验~”
他一根手指戳向叶安的方向。
“你比不过我。”
叶安嚼着嘴里空荡荡的口腔,舌尖在后槽牙上转了一圈。
没糖了。真烦。
“方总工,您这话说反了。”
方德明的手指僵在半空。
“不是我比不过您。是您三十年造的那些船~”
叶安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帆布鞋底磕在地板上叮当响了一声。
“放到今天的战场上,扛不住一枚超音速反舰导弹。”
方德明的脸从酱紫切换到铁青。
会议厅里的空气压到了冰点。
李昌海站起来了。老花镜推到鼻梁正位,那张瘦削的脸上写着一种被人戳穿了软肋之后的狠劲。
“叶总工,你这话伤人。但我认。”
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食指戳在上面。
“今天你讲的电磁弹射和全电推进,我全记下来了。回去之后,沪东厂能不能在综合电力系统这个方向上做出成果~你等着看。”
周世杰把茶杯搁下。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字带着岭南人特有的硬。
“黄埔厂搞坞舱。你那套注排水动态配平方案,我回去吃透。两个月后拿东西出来给你看。”
龙正华站在主位旁边,搪瓷缸攥在手里,那道藏在皱纹深处的笑纹弯得不能再弯了。
这就对了。
不是靠命令逼他们干活。是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他们面前,用碾压级的方案把他们的自尊心碾得粉碎。
碾碎了,才会拼命往回捡。
捡的过程里,技术就上去了。
方德明的拳头在桌面上又砸了一下。这回不是怒的。是那种老匠人被年轻后辈踩了一脚之后、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的不服。
“叶安!”
叶安偏头。
“大连厂~”方德明的嗓子粗粝得能磨铁,“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拿一艘新型护卫舰的方案来。你给我评!”
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空的。
他把手收回来。嘴角那条弧度歪了两毫米。
“方总工,您要是三个月能拿出一艘让我挑不出毛病的护卫舰方案~”
帆布包从桌角拎起来,甩上肩膀。
“我请您吃饭。港城最好的馆子,管够。”
方德明的方脸上那层铁青终于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将法拿捏得死死的、说不出是恼还是兴奋的红。
“行!一言为定!”
陈维国站起身。把笔记本夹在腋下,金丝眼镜推了推。
“叶总工,江南厂也三个月。我出一艘新型驱逐舰的预研方案。”
李昌海和周世杰同时起身。
“沪东出综合电力系统的技术验证报告。”
“黄埔出坞舱工程样机的设计图。”
四副花白的脑袋,四张写满了“你等着瞧”的脸,整齐齐对着那件皱巴巴的灰夹克。
龙正华灌了最后一口凉透的茶,叶沫子塞在牙缝里也没顾上剔。
这一局,比他预想的效果好十倍。
本来只打算激出个态度。没想到四家厂子全立了军令状。三个月。
三个月后,四家船厂的方案摆在桌面上,跟叶安的两栖攻击舰方案放一块儿比。高下立判的同时~
也能看出来,谁有资格接这艘四万吨大舰的分系统配套。
选拔赛。裹着激将法的选拔赛。
叶安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朝门口走。经过方德明的时候,停了半步。
“方总工。”
方德明扭头。
叶安朝他比了个拇指。
“三个月,等您的好消息。护卫舰的事儿~有什么拿不准的参数,打红星厂的电话。我接。”
方德明愣了一拍。
那根竖着的大拇指在壁灯的暖光里晃了两下,然后连带着那件灰夹克一起消失在了会议厅的门洞里。
走廊尽头,帆布鞋底拖着水磨石地面的沙声渐远。
方德明站在原地,两手插在裤兜里,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五秒。
“这小子~”
他的嗓子里那股砂纸般的粗粝还在,但字缝里嵌着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被踩了尾巴的怒。
是一种三十年老匠人在见识过真正的天花板之后,从脊椎底端涌上来的战意。
旁边,陈维国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第四遍。
“老方,你信不信~”
方德明侧头。
“三个月后,他评咱们方案的时候~”
陈维国把眼镜戴回去。
“还是这副死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