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没回会议厅。
帆布鞋底拖着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往另一个方向拐,穿过那扇贴着“闲人免进”铜牌的侧门,三步两跳蹬上二楼。
老首长的临时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搪瓷缸磕桌面的叮当声。
叶安伸手一推。
铰链转了半圈,暖气味混着茶叶的岩韵从门缝里涌出来。
龙正华坐在那张老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刚搁下,茶盖还没拧。看见叶安进来,眼皮都没抬。
叶安拉过对面那把皮面椅子,一屁股坐下去。弹簧嘎吱叫了一声。帆布包往桌角一甩,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三公分。
跟回自己家似的。
龙正华拧开抽屉,翻了翻。
“喝什么?”
“好的。”
龙正华的手在抽屉里停了。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扫了他一下。
“说人话。”
“大红袍。武夷山的。上回您藏在第三格最里面那罐。”
龙正华的后槽牙磨了一声。他把抽屉里那罐用锡纸裹了三层的茶叶捏出来,搁在桌面上。
“你怎么知道在第三格?”
“上回开会我趴您桌上睡觉的时候闻到的。岩韵浓度往左偏两度,是您那罐'牛肉'的味儿。”
龙正华把茶叶罐往叶安面前推了两公分。那动作带着一种“我懒得跟你计较”的认命。
叶安伸手捻了一小撮茶叶,丢进桌上那个备用的白瓷盖碗里。暖水瓶拎起来,沸水冲下去,岩韵的香气在暖黄的台灯光里散开。
第一泡洗茶。第二泡闷了十五秒。盖碗里的茶汤橙红透亮,挂杯。
叶安端起来抿了一口,舌尖裹了半秒,吞下去。
“嗯。好茶。”
龙正华靠着椅背,搪瓷缸端到嘴边。喝的还是他自己泡的普通铁观音。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喝大红袍,一个喝铁观音。暖气片嗡嗡响着,窗外走廊里偶尔传来军靴踩过水磨石的闷沉脚步。
叶安又灌了一口,盖碗搁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首长。”
“嗯。”
“今天这是唱的哪出戏?”
龙正华的搪瓷缸停在嘴唇边上,没放下。
叶安把二郎腿翘起来,帆布鞋底蹬着桌腿晃了晃。
“让我画完方案,当着四家厂子的面摊开。六张图拍桌上,电磁弹射的公式写了四页纸。然后话锋一转~让他们各自回去拿方案出来。”
盖碗里的茶汤被他晃得打了个旋。
“您这不是开会。是激将。”
龙正华把搪瓷缸搁回桌面。叮当一声。
没否认。
“方德明那个老炮筒,被我怼了两句当场立军令状。陈维国那只老狐狸,金丝眼镜摘了戴、戴了摘四遍,最后也绷不住了。李昌海和周世杰更不用说~一个要搞综合电力系统,一个要干坞舱工程样机。”
叶安端起盖碗又抿了一口。
“您把我当磨刀石使了。”
龙正华的嘴角那条藏在皱纹深处的纹路动了动。不算笑,但确实偏了两毫米。
“磨刀石?”老首长的嗓音从搪瓷缸后面飘出来,不高不低。“你觉得自己是磨刀石?”
“不然呢?”叶安歪了下脑袋。“您让我当面摆底牌,把四家的自尊心碾碎。碾碎了他们回去拼命~三个月后拿出来的东西,质量能比平时翻一番。”
盖碗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到时候四家的方案往桌上一摆,谁行谁不行一目了然。行的接两栖舰的配套。不行的~您也给了他们台阶下。毕竟是您亲口说'看家底',不是淘汰赛。”
龙正华把茶缸盖拧了半圈,又拧回去。
“小叶。”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叶安把盖碗里最后一口茶汤灌完。舌尖碰到碗底的茶叶渣子,苦的。
“我一直这么通透。您以为我只会画图?”
龙正华哼了一声。那声哼从鼻腔里闷出来,跟海军大院门口那台柴油发动机冷启动时的第一声闷咳一个调。
“那你告诉我。”老首长把搪瓷缸搁到一边,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那个姿势是谈正事的架势。“刚才会上那帮人~你真觉得三个月后他们能拿出东西?”
叶安靠着椅背。帆布鞋底从桌腿上收回来,搁在地面上。
他没急着答。
右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弹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方德明能。”
龙正华挑了下花白的眉毛。
“那个老炮筒搞了三十年水面舰。051驱逐舰的龙骨他亲手盯过。他不缺经验,缺的是方向。今天我给他指了一条~新型护卫舰,防空反导能力前置。他回去只要把我给飞鹰号改的那三条方案吃透,降维放到三千吨级的护卫舰上,出活儿不难。”
叶安伸手又捻了一撮茶叶丢进盖碗。第三泡。
“陈维国也能。但他的问题不一样。江南厂底子厚,人多,资源也多。什么都想干,反而什么都干不精。今天被我一激,他回去会聚焦。聚焦在一个点上砸三个月~六千吨的新型驱逐舰,他拿得出来。”
龙正华把那罐大红袍重新揣回抽屉第三格。动作带着一种“被人看穿了藏茶位置”的不爽。
“李昌海和周世杰呢?”
“李昌海搞综合电力系统。这人理论功底扎实,缺的是工程落地的胆子。今天看了我那套全电推进的方案,胆子能壮三分。回去之后~不好说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技术验证报告肯定能交。”
叶安灌了一口第三泡的茶汤。味道淡了些,但回甘绵长。
“周世杰搞坞舱。广东人务实,不吹牛。他说出来的话,基本都能兑现。两个月出坞舱设计图~信他。”
龙正华靠着椅背。那双浑浊的老眼从桌面上那罐消失的茶叶位置收回来,落在叶安那张灰扑扑的侧脸上。
“你把四个人都看透了。”
叶安歪了下脑袋。
“没什么透不透的。搞了两年技术,跟的人多了,脾气摸得差不多。方德明那种爆炭脾气,你越压他越反弹。陈维国那种闷骚型,你得让他自己找到痒处。”
盖碗搁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首长,您真正想问的不是他们能不能拿出东西。”
龙正华的搪瓷缸停了。
叶安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帆布鞋底平踩在地面上,整个人从椅子里坐直了。
那股子从开场就挂着的散漫收了个干净。
“您想问的是~三个月后,四家的方案摆上来,跟我的两栖攻击舰放一块儿比。差距有多大。”
办公室里暖气片的嗡嗡声填了两拍的空白。
龙正华把搪瓷缸盖子拧开。拧了半圈。又拧回去。
“差距~”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水果糖。被体温捂化了,黏在糖纸上。他用牙咬开,糖果歪扭扭滚进嘴里。
嚼了一下。
“会很大。”
龙正华的手从搪瓷缸上松开。
“但那不重要。”叶安把糖渣从左边后槽牙顶到右边。“重要的是他们动起来了。”
他站起身。帆布包从桌角拎起来,甩上肩膀。
“四家船厂,加上红星厂。五家一起铆足了劲往前冲。三个月后不管差距多大~至少整个行业的水位线抬高了一截。”
帆布鞋底蹭着地面往门口走。
“等他们把方案交上来,缺什么我补什么。技术指导、参数校核、工艺路线~我全兜着。”
龙正华盯着那个往门口晃的背影。
灰夹克,乱头发,帆布鞋带还是只系了一只。
“小叶。”
叶安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两栖攻击舰的初步设计方案,两个月。气垫登陆艇的概念方案同步出。”龙正华的嗓音从桌后面压过来,不高不低。“这两样加上联合演习、核潜艇海试收尾、并行处理器改装、散货轮出口~”
老首长端起搪瓷缸。
“你身上这些活儿,够六个人干的。”
叶安拉开门。走廊的冷光切进来,把他半张脸照成惨白。
“首长,全国就这么一头牛。”
他迈出门槛。帆布鞋底磕着水磨石台阶哒远去。
龙正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端到嘴边,那口铁观音终于灌了下去。
凉透了。
他低头看了眼那个被叶安掏空了大半的抽屉第三格。
茶叶罐还在。但明显轻了。
“这混蛋连我的茶叶都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