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跟着国良的伏尔加拐进院子的时候,大会议厅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车牌号的字母前缀各不相同,来自好几个不同的地方。
国良把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叶安推开车门,帆布鞋踩上铺了红砖的路面。
帆布包甩在肩头,里面塞着六张A1图纸~他用了一天半画完的两栖攻击舰全套概念方案。卷成筒,用皮筋扎好。
会议厅的门敞着。
叶安迈进去的第一秒,扫到的不是那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也不是两侧落地窗透进来的白亮日光。
是桌面上的铭牌。
深红色的亚克力底座,金色的楷体字。每个座位前面一块,一字排开。
他的视线从最左边扫过去~
“江南造船厂·陈维国”
“大连造船厂·方德明”
“沪东造船厂·李昌海”
“黄埔造船厂·周世杰”
中间那个位置。椭圆桌的正中央。面朝投影幕布的方向。
铭牌上三个字。
“红星造船厂·叶安”
C位。
叶安的帆布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落座的那几位。每个人的年纪都在五十往上,头发花白的占了三位。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桌面上摊着厚厚的文件夹和打印报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灰夹克,帆布包歪在肩膀上,帆布鞋底沾着从红星厂车间带出来的铁锈灰。
“首长。”
叶安退了半步,在走廊里截住正往里走的龙正华。
“这个位置不合适吧。”
龙正华连脚步都没停。搪瓷茶缸攥在手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哪不合适?”
“我二十多岁,那帮人最年轻的都够当我爹。您让我坐中间,等着被人当靶子打?”
龙正华终于停了。转过半个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从搪瓷缸沿上方扫过来。
“叶安。”
“嗯。”
“双体货船,谁设计的?”
叶安没吭声。
“022导弹艇,谁设计的?十万吨航母,谁设计的?核潜艇八十六点九分贝,谁干出来的?”
龙正华把茶缸往另一只手里换了换,那只腾出来的手朝会议厅里面扬了扬。
“里头那几位,江南厂的陈维国,干了三十年,最大的活儿是给出口巴基斯坦的护卫舰画施工图。大连厂的方德明,老资格了,上次接的活儿是改装一艘退役驱逐舰当训练舰。”
老首长的嗓子压低了半个调。
“你小子一个人挑的活儿,比他们四家加起来还硬十倍。你坐中间,委屈谁了?”
叶安的帆布包带从肩膀上滑了两公分,他拽了一下。
“别磨叽了。”龙正华已经迈进了会议厅,军靴踩在红地毯上咚响。“进来,把你的方案摊开,让这帮人开眼。”
叶安站在走廊里又磨蹭了三秒。
然后帆布鞋底蹭着地面沙响,跨过了门槛。
会议厅里那四颗花白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八只写满了审视和好奇的瞳仁,钉在那件皱巴巴的灰夹克上。
江南厂的陈维国推了推金丝眼镜。六十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带打得板正。扫了叶安一遍,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大连厂的方德明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搁在肚皮上。方脸,浓眉,脸上的褶子比龙正华还深三道。他看叶安的架势,跟看一个走错教室的大学生没两样。
叶安走到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铭牌前面。没坐。
帆布包从肩膀上摘下来,搁在桌面上。拉链拉开,六张卷成筒的A1图纸从包里抽出来。皮筋弹开,纸面在桌上铺展。
他拿起第一张,抖了两下,啪地平铺在会议桌中央。
两栖攻击舰的总体布置图。全通甲板的轮廓线从纸面左端延伸到右端,舰岛、升降机、坞舱、飞行甲板~每一个关键区域的标注清晰利落。
四颗花白脑袋同时往前探了两寸。
“这是~”陈维国的金丝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半公分。
叶安把第二张图铺在第一张旁边。坞舱的剖面结构图。注排水系统、气垫登陆艇停放位置、尾门机构的展开方式~密麻麻的铅笔标注挤满了纸面的每一寸空白。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六张A1图纸铺满了椭圆会议桌的大半面积。从总体布置到动力系统,从飞行甲板热排气管理到坞舱纵倾力矩动态平衡方案~一套完整的概念设计,摊在五家军工船厂总工程师的鼻子底下。
方德明从椅子上站起来了。那双浓眉底下的瞳孔在A1纸面上扫了三遍,下巴上的肌肉绷了又松,松了又绷。
沪东厂的李昌海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推下来,凑到第四张图前面。手指悬在坞舱注排水系统的管路走向上方,颤了一下。
黄埔厂的周世杰最先开口。嗓子哑,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个~一天半画出来的?”
叶安终于坐下了。椅子吱嘎响了一声。帆布鞋底蹬着桌腿,二郎腿翘起来。
“不是一天半。”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他。
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空的。糖吃完了。
“图纸画了一天半。方案在脑子里跑了两年。”
会议厅里安静了三拍。
龙正华坐在主位上,搪瓷茶缸端到嘴边,那道藏在皱纹深处的笑纹弯得能夹住一粒花生米。
“来吧。”老首长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搪瓷碰红木,叮当脆响。“展示你的想法。”
叶安从口袋里摸出最后那截铅笔头。笔尖朝着第一张总布置图的舰岛位置落下去。
“四万吨全通甲板两栖攻击舰。设计航速二十二节,自持力四十五天,可同时搭载四艘气垫登陆艇和十二架武装直升机。”
铅笔尖划过飞行甲板的前段区域。
“重点来了~”
四颗花白脑袋又往前探了两寸。
叶安的铅笔停在飞行甲板的前端,那块被他标注为“待定义区域”的空白地带。
“这块甲板,我要装一条电磁弹射器。”
陈维国的金丝眼镜这回是真掉了。啪嗒砸在桌面上,镜片磕出一声脆响。
陈维国的金丝眼镜砸在桌面上弹了两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没去捡。
方德明两手从肚皮上松开,撑着桌沿站了起来,那张方脸上的褶子全拧到了一块儿。
“电磁弹射器?”
他的嗓子从喉结深处挤出来,字带着三十年老船匠被人当面掀了桌子的火气。
“四万吨的两栖攻击舰,你往上面装弹射器?这是两栖舰,不是航母!”
沪东厂的李昌海老花镜从额头滑到鼻尖,没扶。黄埔厂的周世杰攥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茶水顺着杯壁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叶安把铅笔尖从飞行甲板前端那块“待定义区域”上挪开,朝椅背一靠。帆布鞋底蹬着桌腿,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