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玲带走第二批公式清单的当天下午,国良推门进来。
没敲门,军靴踩在门槛上磕了一声,公文包夹在腋下,脸上挂着一种叶安极其熟悉的表情“我有个消息你可能不太想听”。
叶安的铅笔没停。“说。”
国良把公文包搁在沙发扶手上,从侧兜里掏出一份传真纸。对折了两道,纸面上打印的字迹模糊了几个角。
“杨正那边。”
铅笔尖顿了半拍。
“涡扇-6改进型,通过了全状态台架测试。连续运转四百小时,燃烧室壁面温度全程稳定在设计值以下。”
叶安把铅笔搁进搪瓷缸。叮当一响。
“微通道冷却方案跑通了?”
“跑通了。”国良把传真纸展开,搁在绘图桌边角。“不光跑通了。推重比破了十。”
叶安扫了一眼那张纸。数据栏里的数字排得整整齐齐,每一行末尾都标着“合格”二字。最后一行加粗推重比:十点一三。
“然后呢?”
国良的后槽牙磨了一圈。
“然后昨天,杨正在沈阳搞了一次飞行演示。歼-10改装了新发动机,当着空军装备部和航空工业部二十多个人的面,做了一套完整的超机动科目。”
叶安从椅子里坐直了两公分。
“眼镜蛇机动、落叶飘、J转弯,全做了。”国良的嗓音压低了半个调。“最后收场的时候,杨正让试飞员在三千米高度做了一个零速度悬停。”
“零速度悬停?”
“发动机推力大于飞机重量。机头朝天,尾焰喷在地上,整架飞机悬在半空不动。持续了四秒。”
叶安靠回椅背。帆布鞋底蹭了两下桌腿。
“在场的空军装备部副部长当场站起来了。”国良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张纸。“这是他事后写的评语'此次演示彻底颠覆了国内对第三代战斗机机动性能的认知,标志着我国航空发动机技术实现了历史性跨越'。”
叶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撇了撇嘴。
国良的手停在半空。
“就这反应?”
“不然呢?”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被体温捂得变形的水果糖。剥了两下没剥开,直接用牙咬。糖纸嘶啦扯掉,糖果扔进嘴里。
“推重比十点一三,零速度悬停四秒钟。”叶安嚼着糖,腮帮子鼓了一下。“说白了不就是我给他的微通道方案起了效果嘛。燃烧室壁面温度压下来了,涡轮前温度敢往上拉了,推力自然就上去了。”
国良把传真纸折回去,塞进公文包侧兜。
“这话你跟杨正说去。人家闷头干了三个月,拿命换来的数据。”
“我又没说他不行。”叶安把糖渣从左边后槽牙顶到右边。“三个月跑通微通道冷却工艺,还做出了合格的增材制造燃烧室壁面这活儿换别人干,三年都悬。杨正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
“但推重比破十这事儿”叶安翘起二郎腿,帆布鞋底朝天晃了两下。“M国F-22的发动机,推重比十一点七。R国AL-41F,十点五。杨正现在十点一三,刚摸到门槛。”
国良把公文包搁回腋下,军靴在地板上磕了一声。
“我倒不是说他这个数字不够看。”国良的嗓音沉下来半个调,字缝里嵌着一种叶安不太常听到的东西。“我是说叶安,你可别被人家给超过了。”
叶安嚼糖的腮帮子停了。
“你在船坞里蹲了五百多天,核潜艇、火控、消声瓦、行波管七八条线同时推。杨正那边只盯一台发动机,全部精力砸在一个点上。”
国良的军靴又磕了一声。
“你分心的东西太多了。散货轮、渔船、出口订单、教课这些活儿占了你至少三成精力。杨正不用管这些,他只管一件事把飞机造到极致。”
叶安把嘴里那颗糖碾碎了。嘎嘣一声脆响。
他歪了下脑袋,帆布鞋底从桌腿上收回来,整个人从椅子里坐直了。
“国良同志。”
“嗯。”
“你跟我搭档两年了。”
国良没接话。
“两年里,我什么时候被谁超过了?”
国良的后槽牙磨了一圈。
“双体货船的时候,全国没人搞过那个吨位的双体设计。我搞出来了。022的时候,M国人的福特级航母编队看见它掉头就跑。航母那回,十万吨的船从图纸到下水用了不到两年。核潜艇”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朝南边船坞的方向晃了晃。
“八十六点九分贝。M国人那艘弗吉尼亚级九十五。差了八个分贝。四十倍的声强差距。”
他把那根手指收回来,摊在膝盖上。
“杨正推重比十点一三,很厉害。但那是我给他的方案。微通道冷却是我画的图,椭圆弧过渡是我算的参数,增材制造的激光光斑直径从一百微米压到三十微米那个思路也是我点的。”
国良站在原地,军靴钉在地板上没动。
“他拿着我给的东西,干出了十点一三的成绩。很好。但你要说他超过我”
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空的。糖吃完了。
“我怕他?”
叶安嗤笑出声。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不讲道理的散漫劲儿,把整间办公室的气压都压低了两分。
“搞笑呢。”
国良盯着他看了三秒。那张国字脸上翻过的东西从最初那丝隐约的担忧,切换成了另一种频率。
熟悉的频率。
跟每次叶安放狠话之前一模一样的频率。
“行。”国良把公文包夹紧,转身朝门口走。军靴踩在门槛上,顿了半拍。
“那杨正说了,联合演习那天他把歼-10改飞过来。空中掩护022编队突防。”
叶安重新拿起铅笔,笔尖落回那张软件架构图的纸面上。
“让他飞。”
沙声从笔尖下淌出来,急促而密集。
“到时候海面上有022,天上有他的歼-10改,水下有我的核潜艇。”
铅笔划过纸面最后一行,收锋干脆。
“三个维度同时打。伯克级那帮人连遗书都来不及写。”
叶安低头瞥了眼屏幕。国良。
“又怎么了?”
“老首长来电话。让你明天早上八点到海军大院。”
叶安把铅笔往搪瓷缸里一扔,缸子磕桌面叮当响。
“我明天早上有课。”
“他说课让岳玲代。”
叶安的后槽牙碾了一圈。老首长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不是打仗,是安排别人的时间。
“什么事?”
“没说。只说带上你的绘图工具。”
带绘图工具。
这四个字砸进叶安脑子里的瞬间,他脊背贴着椅背往下滑了两公分。
绘图工具的意思是又要画新东西了。
核潜艇刚跑完一百三十八项测试,联合演习下周五开打,陆丰那台并行处理器还没搬过来,散货轮的出口改型方案刚交给周逸,渔船生产线孙浩那帮新人还在描图……
他现在脑子里同时跑着的线,比王铁牛那台搅拌焊设备的控制柜后面的接线还密。
老首长这时候让他带绘图工具去海军大院。
“知道了。”叶安把大哥大揣回兜里,盯着天花板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看了三秒。
钨丝在玻璃壳里安静地烧着,百分之九十五的能量变成废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