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演习下周五开打。022编队的数据链同步协议升级到了新版本,飞鹰号的防空系统按三条改动方案改完了,定向微波武器吕卫东那边原型机联调通过了。
但有一个东西没跟上。
计算速度。
新版火控算法的运算量比第一版翻了四倍。卡尔曼滤波的状态向量从六维扩展到了十二维,鱼雷航路规划从单目标变成了同时解算三个目标的实时闭环。现有那块巴掌大的电路板,二十兆赫兹的时钟频率,跑第一版绰有余。跑第二版
叶安在文件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算力缺口:八倍。”
八意味着需要一台至少一百六十兆赫兹时钟频率的计算机,或者一套并行处理架构。
红星厂没有这种东西。
整个港城也没有。
叶安把文件塞回柜子,从帆布包侧兜里掏出大哥大。翻了半天通讯录。
海军工程大学。计算机系。
有一个人。
陆丰,海军工程大学计算机应用研究室主任。
国内搞军用嵌入式实时计算系统的头号人物。
去年叶安在海军工程大学讲课的时候,路过他那间实验室,扫了一眼门口贴着的课题清单“高性能并行信号处理器架构研究”。
当时没在意。
现在在意了。
叶安按下拨号键。嘟了两声,对面接了。
“哪位?”嗓音尖细,带着一股子被打断思路的不耐烦。
“陆教授,我叶安。红星造船厂的。”
那头沉默了一拍。
“叶总工?”陆丰的语调瞬间拔高了半个八度,不耐烦消散得比烟头掐进水里还快。“您找我什么事?”
“明天下午有空吗?我去你实验室坐坐。”
“有!随时有!您几点来我几点到!”
叶安把大哥大揣回兜里。
嘴角那条弧度又歪了两毫米。
次日下午两点。海军工程大学计算机系实验楼三层。
陆丰站在实验室门口等。四十出头,矮胖身材,圆脸,头发稀疏得能数清根数。穿着件蓝格子衬衫,第二颗扣子系错了位,下摆皱巴巴塞在裤腰里。
他从一点四十就开始等了。
叶安踩着帆布鞋拐过走廊尽头那个弯的时候,陆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叶总工!这边这边!”
叶安被他那股子热络劲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陆教授,别这么客气。我就来看你那台并行处理器。”
陆丰愣了一拍。
“您您知道我在搞并行处理器?”
“去年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你门口贴的课题清单。”
陆丰的圆脸上堆起一种复杂的表情。介于受宠若惊和当场社死之间。
实验室不大。两排铁架子上码着七八块电路板,飞线拉得跟蜘蛛结网似的。最里面那台设备占了半面墙,机箱比冰柜还大,散热风扇嗡嗡响得跟拖拉机进厂区。
叶安走到那台机器前面。蹲下身。
机箱侧板敞着。里面四块处理器板并排插着,每块板上焊着密麻的芯片。
“四片DSP并行?”
陆丰凑过来,圆脸上堆满了讨好。“对!四片TMS320C30,每片主频三十三兆赫兹,理论峰值一百三十二兆赫兹。但实际跑起来”
“打六折。”叶安替他说了。“互联总线带宽不够,数据搬运耗时占了百分之四十。实际有效算力撑死八十兆。”
陆丰的嘴张了又合。
“您您怎么知道?”
叶安没答。他伸手,在四块板子的互联接口处摸了两下。指腹蹭过排线的插针,金属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排线换光纤。”
陆丰眨了两下眼。
“互联总线用铜排线,传输速率卡死在十兆字节每秒。换成光纤互联,带宽翻二十倍。数据搬运的瓶颈直接消失。四块板子的有效算力能拉到一百二十兆以上。”
陆丰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光光纤互联?在嵌入式系统里用光纤?这个这个国际上也没人做过”
“所以我来找你了。”叶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陆教授,你这套并行处理器,借我用用。”
陆丰的O型嘴收了一半,卡在一个奇怪的角度。
“借借?”
“对。”叶安朝那台冰柜大的机器扬了下巴。“搬到红星厂去。我帮你把光纤互联做了,顺便把你的处理器从四片扩到八片。改完了还你。性能翻三倍。”
陆丰的脑子里那颗CPU过载了。
信息量太大。
搬走?改装?八片?光纤互联?性能翻三倍?
“这这”陆丰的手在裤兜里搓了两下,搓出一身冷汗。“叶总工,这台设备是我课题组三年的心血,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项目经费全砸进去了。我要是搬走了”
“搬走改完再搬回来。”叶安双手插兜,帆布鞋底蹭着实验室的水泥地面。“前后不超过两个月。改完之后,你拿着那台八片光纤互联的并行处理器回去,直接发一篇顶刊论文。国内第一台军用光纤互联并行信号处理器这个title够你评院士了。”
陆丰的喉结上下滚了三圈。
他听懂了。
这不是借。这是抢。
但这个人给的交换条件
评院士。
陆丰搞了十五年嵌入式计算系统,发了四十多篇论文,评了两次院士都没过。差的就是一个“国内首创”级别的成果。
现在这个穿着破夹克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告诉他我帮你搞个国内首创,你的设备借我俩月。
“叶叶总工。”陆丰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您这是不是哥们,您这么搞的吗?”
叶安歪了下脑袋。
“怎么搞的?”
“您上来就要搬我的命根子走。我能说不吗?”
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被体温捂得发软的水果糖。剥开,扔嘴里。嚼了一下。
“陆教授,你可以说不。”
陆丰盯着他。
“但你要是说不”叶安把糖渣从后槽牙缝里顶到舌尖,碾碎了。“你永远不知道你那台破机器的极限在哪。四片C30跑八十兆算力,你觉得够用了。但我告诉你”
他转过身,食指点在那台机器的散热风扇上。
“不够。差得远。”
陆丰的手绢攥成了一团。
“你那篇'高性能并行信号处理器架构研究'的结题报告,我猜已经写完了。结论是四片并行,有效算力八十兆,满足XX型声纳的实时信号处理需求。对不对?”
陆丰的脸白了一圈。
“你满足了。”叶安把糖咽下去。“但下一代的需求呢?再下一代呢?你那篇结题报告,是给过去交差的。不是给未来开路的。”
实验室里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陆丰攥着那团手绢,站在原地。两只脚底钉在水泥地面上,动不了。
“两个月。”叶安转身往门口走。帆布鞋底拖在地面上沙响。“两个月后还你一台八片光纤互联。你要是嫌亏”
他拉开实验室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再给你加一条。改完之后,你来红星厂,亲自看这台机器跑的是什么东西。”
陆丰站在散热风扇旁边,手绢从指缝里滑出去,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叶总工!”
叶安停在门口。没回头。
“两个月。”陆丰的嗓子劈了半截,但那里面嵌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撬动之后、再也按不回去的东西。
“但光纤互联的方案您得手把手教我。”
帆布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叶安偏过半张脸,嘴角那条弧度歪得不像话。
“这还用教?”
叶安已经拐出走廊了。
帆布鞋底拖在水磨石地面上沙响,拐过楼梯口的时候,脑子里那台计算机已经切到了下一个频道。
并行处理器的硬件有了。光纤互联方案他脑子里存着现成的。八片C30扩展之后,时钟频率拉到两百六十兆以上绰有余。火控算法跑十二维卡尔曼滤波、三目标同时解算,算力够吃。
但硬件只是壳。
灵魂是软件。
叶安蹬着帆布鞋跨出计算机系实验楼的大门,十月的风灌进领口,激得后颈一缩。他摸了摸兜,空的。糖吃完了。
伏尔加停在楼下的法国梧桐底下。国良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