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了？”
“搞定了。叶安拉开后门钻进去，帆布包往座位上一甩。”回厂。“
国良拧钥匙。发动机咳嗽了一声启动了。
叶安靠着后排座椅，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在跑架构了。
火控系统的核心瓶颈不在硬件算力。算力砸钱就能堆。真正卡脖子的，是人。
楚天阔算反应堆参数，拿铅笔趴在草稿纸上一算就是三天。
沈流跑叶轮环的流场仿真，小型机吭哧吭哧转一周才吐个结果。
王铁牛验焊缝的应力分布，翻着手册对照公式，一条缝算半天。
每个人手里攒着一堆数据和公式。但式是死的，参数是活的。
换一批钢材、改一个角度、调一个转速，所有数据全得重新算一遍。
人脑算慢。
机器算快。
但前提是你得把公式喂进去。
叶安睁开眼。
”国良。“
”嗯。“
”回厂之后帮我找岳玲，让她把技术科这三年所有项目的核心计算公式汇总一份清单。船体线型的、结构强度的、流体阻力的、稳性的、振动的全部。“
国良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你要干嘛？“
”写个软件。“
伏尔加拐上沿海公路，法国梧桐的枯枝在车窗外飞退。
叶安靠着椅背，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弹了两下。
一套集成了所有核心计算公式的工程计算软件。
参数化输入，自动解算，实时出结果。
楚天阔要验反应堆冷却回路的流量分布？
输入截面几何参数、冷却剂物性、压力边界条件三秒钟出答案。
沈流要算叶轮环的空泡临界速度？输入来流速度、深度、水温一秒钟出数字。
王铁牛要验焊缝的残余应力？输入焊接参数、材料屈服点、约束条件咔嚓，直接出分布图。
不用翻手册，不用列草稿纸，不用趴在桌上算三天。
把人从重复计算里解放出来，让他们的脑子只干一件事思考。
伏尔加驶进红星厂大门。门卫老张从传达室探出半个脑袋，瞥见是国良的车，缩回去了。
叶安推开车门，帆布鞋踩上水泥路面。
”岳玲在哪？“
”应该在三楼。“国良熄了火，”刚才还看见她往绘图室方向走。“
叶安没回办公室。直接拐上三楼。
绘图室的门开着半扇。岳玲趴在那张干净得反光的桌子后面，红环针管笔在白纸上划出匀称的墨线。听见脚步声抬头，马尾辫从肩膀上甩到背后。
”叶总工？“
”放下笔。有活儿。“
岳玲的针管笔悬在半空，笔帽还没盖。
叶安拉过旁边那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空白纸。铅笔落下去，刷刷列了一串条目。
”把技术科过去三年所有项目用到的核心计算公式整理一份清单。分类船体线型、结构强度、流体力学、稳性计算、振动分析、热工水力、声学、推进、材料力学。每个类目下面列出公式名称、输入变量、输出结果、适用范围。“
岳玲把针管笔盖好，放进笔筒。拿起铅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三年的项目全算进去？双体货船、022航母、核潜艇“
”全算。“叶安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一个不落。包括渔船改装那些。“
岳玲扫了一遍那串条目。
九个大类。每个大类下面少则十几条公式，多则五六十条。
”这个量“她抬头看他。
”您给我几天？“
”三天。“
岳玲的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拍。
”够。“她把本子翻到新页，开始规划结构。
叶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没走。
”还有一件事。“
岳玲抬头。
”整理的时候，把每条公式的计算逻辑用文字描述清楚。不是抄公式就完了要写清楚'先算什么，再算什么，中间结果怎么传递到下一步'。像写操作手册一样。“
岳玲的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横线。
”您要把这些公式编成程序。“
叶安歪了下脑袋。
”岳老师，悟性见长啊。“
岳玲没接这茬。她把本子合上，铅笔插回笔筒旁边的弹力环里。
”三天后给您。分类清晰，逻辑完整，每条公式附带计算流程图。“
叶安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帆布鞋踩在门槛上停了半步。
”岳玲。“
”在。“
”这套软件做出来之后，楚天阔以后算参数不用趴三天了。沈流不用等小型机跑一周了。王铁牛那帮焊工也不用翻手册对着公式掰指头了。“
岳玲攥着笔记本，站在那张干净得发光的桌子后面。
叶安没回头。帆布包在肩头晃荡。
”省下来的时间，他们可以用来想新东西。而不是把脑子耗在重复劳动上。“
门框在他侧面切出一道斜光。
”人不该干机器能干的活儿。“
他迈出去了。帆布鞋底拖在走廊地面上，沙声远去。
岳玲站在绘图室里，翻开笔记本。第一页顶端写了一行字。
”工程计算软件公式库架构。“
铅笔落下去。九个大类的框架在纸面上铺开。
三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叶安已经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三天后岳玲交公式清单。一周内他把软件框架搭完。陆丰的并行处理器搬过来之后，把软件部署上去。
到时候整个红星厂的技术人员，从楚天阔到王铁牛，从孙浩到那帮新学徒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台能吃公式、吐答案的机器。
算力从人脑卸载到芯片上。
人只管想。
机器负责算。
”输入模块：参数校验逻辑“
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叶总工？“岳玲的嗓音从门缝里漏进来。
叶安的铅笔没停。
”进。“
门推开。岳玲抱着一沓打印纸站在门口，马尾辫歪了两寸，额角渗着一层薄汗。
”第一批公式清单。线型和结构强度两个大类，一共四十七条。“
叶安抬腕看了眼表。
才过去六个小时。
他接过那沓纸，翻了两页。每条公式下面附着完整的计算流程图，输入输出标注得清清楚楚。逻辑链条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箭头指向明确。
”岳老师，效率见长啊。“
岳玲把门带上。
”因为有个穿破夹克的人教过我先搭骨架，再填肉。“
叶安嗤笑出声。铅笔尖落回笔记本，沙沙声继续。那沓新到的公式清单被他翻开，平铺在笔记本旁边。
四十七条公式。每一条都将变成软件里的一个函数。每一个函数都将替代某个工程师几小时甚至几天的手工计算。
铅笔尖从第一条公式划到最后一条，中间没停过。
窗外的探照灯光带已经从桌面右沿爬到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