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现在的状态差不多。百分之九十五的精力烧在各条线上，剩下百分之五拿来喘气。
次日，海军大院，三号会议楼。
叶安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分钟。这在他的迟到史上属于现象级事件。
原因很简单国良凌晨五点就把伏尔加开到了他宿舍楼下，车灯闪了三遍，跟催命一个频率。
龙正华坐在主位上。搪瓷茶缸搁在手边，盖子拧得严实实。桌面上铺着一张海图，标注密匝匝。
除了老首长，屋里还坐了两个人。
一穿着海军制服。叶安没见过，但从对方坐的位置和姿态判断级别不低。
另一个是吴正天。
上次演习被叶安的022编队按在地上摁了两轮的红方总指挥。那张被海风吹得跟砂纸一样粗粝的老脸上，写满了“我来报仇”四个大字。
叶安拎着帆布包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首长，您这阵容”
“坐。”龙正华拧开茶缸盖，灌了口水。
叶安拉开椅子。帆布包往桌角一搁。
“吴总指挥，好久不见。”
吴正天哼了一声。两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扬，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从鼻孔往外冒。
“小叶。”龙正华搁下茶缸。嗓子里那股慵懒收了个干净。“我直接说事。”
叶安坐直了两公分。
“军委前天开了会。决定在南海方向组建一支独立的快速反应编队。”
叶安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编队核心是一艘新型两栖攻击舰。排水量三万五千吨到四万吨之间。能装载气垫登陆艇，能起降武装直升机，具备独立的区域防空能力。”
叶安的食指停了。
两栖攻击舰。
三万五到四万吨。
他脑子里那台计算机瞬间启动，把这个概念拆解成了十二个子系统船体结构、动力系统、飞行甲板布局、坞舱设计、升降机配置、防空系统集成、指挥系统、通信系统、损管系统、生活保障、航速指标、自持力需求。
每一个子系统底下又分出三到五个二级需求。
总计不下六十条技术路线。
“首长。”叶安开口了。
龙正华抬眼。
“我手里现在有核潜艇海试收尾、联合演习备战、并行处理器改装、散货轮出口订单、渔船生产线扩产、工程计算软件开发、海军工程大学的教学任务”
他掰着手指头数到第七根，停了。
“您这是给我上大强度啊。”
龙正华的茶缸盖子在指尖转了半圈。那双浑浊的老眼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嘴角那条藏在皱纹里的纹路微微弯了弯。
“咱们就是这样。”老首长的嗓子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硬。“一个项目官宣完，下一个就得紧着上。等你把手里的活儿全做完再安排新的？那黄花菜都凉了。”
吴正天在旁边冷哼了一声。“小叶，你要是干不了就直说。我带我西海舰队的设计院来接。”
叶安扭头看了他一眼。
吴正天那张砂纸脸上挂着挑衅，两只胳膊抱得更紧了，下巴扬得能看见鼻孔。
叶安嗤了一声。
“吴长官，您上回那艘飞鹰号的防空系统，三个致命缺陷是谁给您指出来的？”
吴正天的胳膊松了半寸。
“改造方案谁画的？三炮协同、预判射击、信号处理链路重构哪条不是我的手笔？”
吴正天的腮帮子绷了。
“您现在说您的设计院来接两栖攻击舰？”叶安把二郎腿翘起来，帆布鞋底蹬着桌腿。“行啊。您先告诉我，您那帮人能不能算清楚一艘四万吨大舰在六级海况下做急转向时的非线性横摇响应？能不能解决坞舱注排水过程中船体纵倾力矩的动态平衡？能不能把飞行甲板的热排气管理做到不烧坏停放区的直升机旋翼？”
吴正天的嘴张了又合。
旁边那个军官的视线在叶安和吴正天之间弹了两个来回，嘴角微抽搐了一下。
龙正华灌了口茶。
“行了。别斗嘴了。”老首长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搪瓷碰红木，叮当一响。“小叶，这事儿不是商量。是通知。”
叶安的帆布鞋底从桌腿上收回来。
“军委点名，两栖攻击舰的总体设计方案由红星造船厂承担。你是总设计师。”
叶安盯着龙正华那张刻满沟壑的老脸看了三秒。
“工期呢？”
“初步设计方案，两个月内提交评审。”
叶安的后槽牙磨了一声。
两个月。核潜艇的后续海试还没跑完。联合演习下周就打。陆丰的处理器还没搬。散货轮的出口考察团下个月就来。
然后在这堆活儿上面，再叠一艘四万吨的两栖攻击舰。
“首长。”
“嗯。”
“加工资。”
龙正华的茶缸差点脱手。
吴正天的胳膊彻底松了，两手拍在桌面上，那声闷响在会议室里弹了两个来回。
旁边那个军官终于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
叶安从帆布包侧兜里抽出那个破旧的铅笔盒，搁在桌面上。拉开拉链，里面躺着三根削好的铅笔和一块被磨得只剩拇指大的橡皮。
他拿起一根铅笔，在海图旁边的空白纸面上落了第一笔。
“四万吨，全通甲板，坞舱长度不低于七十米”
铅笔尖划过纸面，沙声急促。一艘两栖攻击舰的总体轮廓线，在他手底下一笔一笔成型。
龙正华靠着椅背，那道藏了整场会议的笑纹终于从皱纹深处弯出来了。
吴正天盯着那根铅笔在纸面上游走的轨迹，张了两下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叶安的铅笔没停。飞行甲板的舰岛位置、升降机开口、坞舱注排水口每一个关键节点在纸面上精准落位。
然后铅笔尖顿住了。
他抬起头。
“首长，坞舱里面装什么？”
龙正华拧开茶缸盖，又灌了口水。那动作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故意吊人胃口的劲。
“气垫登陆艇。”老首长搁下杯子。“新型的。还没造。”
叶安的铅笔悬在纸面上方两公分。
“谁造？”
龙正华朝他扬了下巴，那股子“你问这话不是废话吗”的架势堆得满当。
叶安的铅笔从指缝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攥住。
四万吨两栖攻击舰，加新型气垫登陆艇。两个从零开始的全新项目，同时砸下来。
“首长。”
“嗯。”
“我那个加工资的事儿”
铅笔尖重新落回纸面。飞行甲板尾段的坡度标注刚写了一半。
龙正华端着茶缸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干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