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总工，谁告诉你两栖舰不能装弹射器的？”
方德明的拳头砸在桌面上，六张A1图纸全跟着跳了一下。
“常识！全世界的两栖攻击舰，从M国的黄蜂级到法国的西北风级，没有一艘装弹射器！飞行甲板强度不够，排水量不够，动力系统根本带不动！”
“你说的是蒸汽弹射器。”
叶安把铅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蒸汽弹射器一台重五百吨，配套蒸汽管路和蓄压罐还得再加两百吨。四万吨的船塞这玩意儿进去，重心偏移直接超标。”
铅笔尖落回纸面。在那块“待定义区域”的中央，他刷两笔画了一个截面轮廓。细长，扁平，跟蒸汽弹射器那个臃肿的圆筒体截然不同。
“电磁弹射器。全重九十二吨。不需要蒸汽管路，不需要蓄压罐。直线电机驱动，能量来源是电容储能模块。整套系统塞进飞行甲板下面三米深的夹层里，占用空间是蒸汽弹射的五分之一。”
方德明的拳头还撑在桌面上，指节泛青。
陈维国弯腰把金丝眼镜捡回来，戴上。镜片歪了五度，他没顾上调。两只眼珠子钉在那个截面图上，从左端扫到右端，又扫回来。
“直线电机？”陈维国的嗓音里那股火气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猛击后的恍惚。
“你用的什么型号？永磁同步还是感应式？”
“永磁同步。”叶安铅笔没停，在截面图旁边列了两行参数。“初级线圈分段供电，次级永磁体固定在滑梭上。弹射行程七十五米，末端弹射速度可调从六十节到一百四十节。”
周世杰终于把茶杯放下了。那杯茶洒了半桌他没擦，两步冲到图纸前面，脑袋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一百四十节？那不是”
“能弹射固定翼飞机。”叶安替他说完了。
会议厅里五颗脑袋同时僵了。
两栖攻击舰。能起降固定翼飞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不是一艘两栖舰。是一艘披着两栖舰皮的轻型航母。坞舱里装着气垫登陆艇，飞行甲板上弹射战斗机，甲板下面停着武装直升机。
三位一体。
方德明的拳头从桌面上松开了。那股子“你在胡说八道”的火气彻底灭了，剩下的是一片被碾成粉末的空白。
龙正华端着搪瓷缸，嘬了一口。茶水早凉了，他没在意。那道藏在皱纹深处的纹路弯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但是”李昌海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老花镜推回鼻梁。“电磁弹射器的核心难题是功率脉冲。弹射一架二十吨的飞机，需要在两到三秒内释放几十兆焦耳的能量。你的电容储能模块”
“一百零八块超级电容，串并联组合，总储能四十五兆焦。”叶安的铅笔在参数列表下方又添了一行。“充电时间九十秒。连续弹射间隔三分钟。”
李昌海的老花镜又滑了。
“超级电容的能量密度”
“碳纳米管电极。”叶安打断他。“单体能量密度是常规活性炭电容的六倍。体积只有传统电容组的三分之一。”
他放下铅笔，从帆布包里翻出最后那截铅笔头。不够。从兜里掏了掏，什么都没有。
“谁有笔？”
五双手同时往口袋里伸。陈维国最快，一支德国红环自动铅笔递过来。
叶安接过，试了两下出铅顺畅。他把第一张总布置图翻到背面，空白纸面铺开。
铅笔落下去。
不是画图了。是写公式。
直线电机的推力方程。电磁场与滑梭之间的耦合关系。永磁体的退磁曲线模型。分段供电的时序控制逻辑。
一行接一行。字迹潦草但结构清晰，每一组公式之间用箭头相连，形成完整的计算链条。从电容放电的流波形，到线圈产生的行波磁场，到滑梭加速度的时间积分，到末端弹射速度与飞机起飞重量的匹配关系。
五颗花白的脑袋围拢过来。十只瞳仁钉在那支红环笔的轨迹上，跟着铅笔尖一行往下移。
没人出声。
连呼吸都轻了。
叶安写了整四页纸的背面。最后一行收笔的时候，铅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点。
“这是完整的电磁弹射器物理模型。”他把笔搁在纸面上，靠回椅背。“从能量输入到弹射输出，中间每一步的数学关系全在这儿。你们谁回去验算都行。”
方德明盯着那四页公式看了足二十秒。然后他直起腰，两手撑着桌沿，脊背弓成一张拉满了的弓。
“这套公式”他的嗓子哑到了极限，每个字都带着被人用砂轮磨过的粗粝。“M国人福特级航母上那套EMALS电磁弹射系统，用的也是这个物理模型？”
“原理相通。”叶安歪了下脑袋。“但他们用的是感应式直线电机，效率低百分之十五。我用永磁同步，功率密度更高，体积更小。塞进四万吨的两栖舰没问题。”
龙正华把空了的搪瓷缸搁回桌面。叮当一响。
“吃饭。”
所有人抬头看他。
老首长站起身，拍了拍夹克上不存在的灰。
“先吃饭。吃完了回来接着看。”
方德明回过头，那张砂纸脸上写满了“这才刚到第一张图你就叫停”的不甘。
“首长”
“饿死了你明天连笔都握不住，还怎么验算？”龙正华已经迈开步子朝门口走了。搪瓷缸攥在手里，那副“开会可以从早开到晚但饭不能吃”的架势稳得跟在自家食堂排队没两样。
叶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各位，食堂在哪？”
吴正天第一个跟上去。经过叶安的时候顿了半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被海风吹得赤红的瞳仁里翻着一种复杂到无法形容的东西。
“小叶。”
叶安偏头。
“你脑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空的。他把手收回来，摊在身侧。
“吴厂长，等吃完饭回来，您就知道了。”
食堂的馒头蘸着红烧肉的汤汁下了三碗米饭，叶安把铝饭盒往回收窗口一搁，转身往会议厅走。
身后五双脚步声追上来。
方德明的皮鞋磕在走廊地面上最急促。陈维国的金丝眼镜这回戴正了。李昌海两手攥着笔记本小跑。周世杰嘴里还嚼着半截馒头没咽完。
叶安推开会议厅的门。
六张A1图纸还铺在桌面上。四页写满公式的纸背面被风吹翻了一角。
他走到桌前，把那四页纸翻回正面，铅笔拿起来。
“吃完了？”
五颗脑袋同时点。
“那继续。”铅笔尖落在第二张图动力系统布局图的某个角落。
“接下来说电力系统。电磁弹射器一次放电四十五兆焦，九十秒充回来。这意味着全舰电网的瞬时负荷波动极大。传统的柴油发电机组跟不上这种脉冲需求。”
他在动力舱的位置画了一个新的标注框。
“综合全电推进。燃气轮机驱动发电机，发电机供全舰推进、武器、弹射器、日用电力全走同一张电网。中间加一级飞轮储能缓冲脉冲负荷。”
陈维国的铅笔已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记了起来。方德明站在图纸旁边没动，但嘴唇翕动了两下，在默念那些参数。
会议厅的壁灯亮了。不知什么时候天黑了。
龙正华坐在主位上，搪瓷缸加了三回水。那双浑浊的老眼从杯沿上方看着叶安在六张图纸之间来回跳跃、铅笔从不停歇的背影。
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叶安把最后一行参数标注完，铅笔往搪瓷缸里一扔。
“今天就到这儿。”
五颗脑袋从各自的笔记本里抬起来。每个人面前的本子都翻了十几页，密匝匝写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