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和赵丰两个人回到办公室,赵丰脸上笑得花都开了,很显然这笔买卖大赚特赚,想想这个钱怎么用。
正当赵丰刚想要说啥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呜~”
一声悠长而嘹亮的汽笛声,划破长空,响彻了整个厂区。
这是厂里午休的号声。
赵丰被这声汽笛惊得一个激灵,他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怎么就把正事都给忘了!”
他把支票宝贝似的塞进上衣的内兜里,拍得啪啪响,然后拉起叶安就要往外走。
“走走走!今天中秋,发福利呢。!”
叶安被他拽着,一百个不情愿。
发福利?好事啊。
但能不能让我先在沙发上睡个午觉?我感觉我的肝已经在抗议了。
两人刚走出办公楼,就看到国良正背着手,从医疗船的船坞方向走了过来。
他看到赵丰那副满面红光,走路都带风的样子,有些奇怪。
“老赵,捡到钱了?这么高兴啊?”
“比捡到钱还高兴!”赵丰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国良同志,天大的好消息!”
国良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后面那个打着哈欠,一脸没睡醒的叶安身上,眉毛挑了一下。
“哦?说来听听。”
赵丰正要开口,想把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添油加醋地描述一遍。
叶安却抢先一步,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白菜”的平淡口吻,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没什么,来了个希腊的客户,看上了咱们的集装箱船,下了五艘的订单。”
国良:“……”
赵丰:“……”
赵丰急了,这小子怎么把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说得跟买了一斤白菜一样轻描淡写?
国良则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五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扭头看向叶安。
叶安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
国良沉吟了片刻,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倒也正常。”他缓缓开口,“希腊是世界第一船东国,对高效节能的货船需求量极大。我们的船技术领先,他们肯下大订单,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好事,能为国家赚取宝贵的外汇。”
赵丰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还是国良同志有水平,有大局观!
叶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看吧,我就说嘛,多大点事。
就在这时,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从厂区大门口缓缓驶了进来,最终停在了办公楼前的空地上。
车斗的帆布被掀开,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战士跳了下来,开始从车上往下搬运一个个印着军需标志的木头箱子。
“国良同志,这是?”赵丰有些疑惑地问道。
国良脸上露出了笑容。
“说到发福利,我这也是来发福利的。”
他指了-指那辆卡车。
“医疗船和导航系统的项目,进度喜人,老首长和上级领导都非常满意。”
“这不正好赶上中秋嘛,上头特批了一批慰问品,给咱们红星厂的全体职工,加加餐,鼓鼓劲!”
赵丰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他嘴上客气着,脚下却已经很诚实地朝着卡车走了过去。
很快,厂里的广播就响了起来。
“通知!全体职工请注意!通知!全体职工请注意!”
“请各车间职工,立刻到办公楼前广场集合!领取中秋福利!”
消息一出,整个红星造船厂瞬间沸腾了!
工人们从各个车间里涌了出来,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发福利喽!”
“听说今年福利特别好!厂里发一份,部队还给发一份!”
“真的假的?那可太棒了!”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广场上,很快就排起了两条长龙。
一条队伍,领的是厂里发的福利,每人一提月饼,外加两斤猪肉票。
另一条队伍,领的是国良带来的慰问品,每人一个军用罐头礼盒,里面有红烧肉罐头,午餐肉罐头,还有黄桃罐头。
这在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简直是顶级的奢侈品!
整个广场上,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工人们的笑声、感谢声,此起彼伏。
“谢谢厂长!”
“谢谢解放军同志!”
“跟着叶总工干,就是有肉吃!”
叶安被这热烈的气氛搞得有些不自在,他正想找个角落躲清静,却被赵丰和国良一左一右地架住了。
“小叶,你看,大家多高兴!”赵丰的脸上笑开了花。
“这叫军民鱼水情。”国良也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一个穿着后勤制服的大姐,抱着两大包福利,送到了叶安面前。
“叶总工,您的!”
叶安看着那两份沉甸甸的福利,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月饼太甜,热量高。
罐头倒是还行,就是吃多了上火。
转眼,又是半个多月过去。
七号仓库。
叶安正戴着一副护目镜,手里拿着一把高压气枪,对着一块刚刚焊接完成的电路板仔细地吹去上面残留的焊渣。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工作。
“叶总工!叶总工!”门外传来孙浩那压抑不住兴奋的叫喊。
叶安摘下护目镜,随手把气枪往桌上一扔。
“门没锁,自己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孙浩领着几个同样满脸兴奋的年轻人,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叶总工!成了!!”孙浩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玩意儿就成了?”叶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端起旁边那杯泡了一上午,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就是您给的那个……那个‘自动循迹模块’!”孙浩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递了过去,“所有的接口和数据协议,我们都按照您给的本子,全部对接调试完成了!”
叶安接过本子,随手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数据和测试结果,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不错,孺子可教。
他心里默默点了个赞,嘴上却是不动声色。
“行了,别在这儿咋咋呼呼的。”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去码头看看。”
“现在?”孙浩一愣。
“不然呢?等过年?”叶安白了他一眼,率先朝着门口走去。
他早就等不及要看看自己这套“阉割版”的宝贝,在真实环境下到底能跑出个什么名堂了。
孙浩和他的组员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狂喜,连忙跟了上去。
……
渔船项目的专属小码头上,一艘崭新的渔船正静静地停靠在泊位上。
这艘船通体刷着海蓝色的涂装,船体线条流畅,甲板宽阔而平整,与旁边那些锈迹斑斑的老式渔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叶安一行人刚到码头,就看到一辆熟悉的吉普车也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打开,国良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正好来厂里视察医疗船的进度,听广播说新式渔船的主体完工了,便顺路过来看看。
“哟,小叶,够巧啊。”国良背着手,溜达到叶安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艘新渔船,啧啧称奇。
“我还以为你整天就钻在那个黑漆漆的仓库里捣鼓你的宝贝疙瘩,没想到对这种小渔船也这么上心。”他的话里带着几分调侃。
叶安扯了扯嘴角。
“国良同志说笑了。”他换上一副标准的工作表情,“这毕竟是咱们厂的重点项目,我作为总负责人,过来看看进度,也是应该的。”
国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的视线在船上扫了一圈,突然指着驾驶舱顶上一个不起眼的白色蘑菇状天线问道。
“那是什么?新型的电台天线?”
孙浩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叶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差不多吧。”叶安含糊地应了一句,“加强信号接收的,海上嘛,信号不好。”
国-良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行了,别在岸上看了。”叶安挥了挥手,“上船,今天就把它拉出去遛遛!”
国良一听,也来了兴致。
“行啊,我今天也沾沾光,体验一下咱们国产最先进的渔船!”
一行人通过舷梯,登上了渔船。
驾驶舱里,空间虽然不大,但布局井井有条。最引人注目的,是原本应该安放着巨大舵轮的位置,被一块方形的,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屏幕所取代。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幅极其精细的附近海域地图。
国良好奇地凑了过去。
“这是什么?电子海图?比我们军舰上的还清楚啊。”
“一个鱼群探测的辅助显示屏。”叶安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走到屏幕前,对孙浩吩咐道。
“启动系统,设定测试航线。”
“是!”孙浩应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一条由数十个坐标点组成的,曲折复杂的红色航线,出现在了海图上。
“国良同志,坐稳了。”叶安扭头,冲国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随后,他按下了屏幕下方一个绿色的启动按钮。
“呜~”
渔船发出一声轻快的鸣笛,缓缓驶离了码头。
船上的老船长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新奇地看着那个自动旋转的备用小舵轮,感觉自己几十年的航海经验受到了颠覆。
渔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国良起初还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海景,可慢慢的,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艘船的航行姿态,太稳了!
而且,每一次转向,都干脆利落,角度精准得一个机器人。
就在这时,渔船前方出现了一片养殖区,密密麻麻的浮标连成一片。
国良的心提了一下,正要提醒叶安避让。
只见那艘渔船,连速度都没减,只是轻巧地一个侧滑,便从两个浮标之间不到三米的狭窄水道中,精准地穿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国良的呼吸,停滞了。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叶安。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叶安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不是说了嘛,自动循迹。”
国良的视线,又转向了旁边的孙浩。
孙浩挺起胸膛,脸上写满了骄傲和自豪,大声解释道。
“报告首长!这是叶总工亲自设计的‘高精度自动循迹模块’!它能根据预设航线,实现全自动航行,理论误差不超过一米!”
他又指了指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小绿点。
“您看,这就是我们的实时位置,系统正在根据风速、洋流,实时修正航向!”
国良快步走到屏幕前,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经纬度坐标,看着那条稳定得一条直线的航迹,整个人都傻了。
这他妈……叫“循迹模块”?
这分明就是一套完整军用级别的惯性导航加卫星差分定位系统!
这他妈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叶安看着国良那副三观尽碎的呆滞模样,心里暗自发笑。
就是要这个效果。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国良的肩膀,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嫌弃的口吻解释道。
“国良同志,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这东西,就是个玩具。”
“玩具?”国良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僵了。
“对啊。”叶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这是给医疗船上那套真正的导航系统,做技术验证用的‘阉割版’。”
“阉割版?”
国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指着屏幕上那堪称艺术品的航行数据,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管这个叫阉割版?!”
“这精度,这稳定性,比我们海军现役最先进的驱逐舰上的导航系统还要高出一个代差!你现在告诉我,这只是个阉割版?”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几分钟内,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反复碾碎,又拼凑起来,然后再一次碾碎。
孙浩和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则是用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注视着叶安。
天哪!
这还只是阉割版?
那真正的完全体,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们已经完全无法想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