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效果很差了啊。”叶安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我真的没骗你”的真诚。
他真的很想说，这套系统为了兼容你们八十年代的破烂电子元件，我把核心算法砍了百分之九十，运算逻辑也简化到了小学生都能看懂的程度。
这要是在二十一世纪，拿出去给航模爱好者，人家都嫌你这玩意儿反应慢。
“国良同志，你别不信。”叶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凑到国良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神秘感的口吻说道。
“等医疗船下水的时候，我让你看看真正的完全体是什么样的。”
“我保证，那玩意儿，能惊掉你的下巴。”
国良呆呆地看着叶安，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毫不怀疑，叶安说的是真的。
因为这个阉割版，已经把他的下巴给惊掉了。
渔船在叶安设定的复杂航线上，平稳地行驶着。
起初，国良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海上的风浪逐渐大了起来。
船体开始出现规律性的摇晃。
孙浩和那几个年轻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呕~”
一个离得最近的年轻技术员，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到船舷边，扶着栏杆就开始为海洋生物提供免费的午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整个驾驶舱里，除了专心致志盯着屏幕的孙浩，其他几个年轻人都跑出去吐了。
就连那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此刻也是靠在墙边，脸色发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叶安也感觉不太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脑袋也开始发晕。
他强撑着扶着旁边的控制台，努力让自己站稳。
该死的！
“系统！系统！紧急呼叫！”
叶安在心里疯狂呐喊。
“有没有临时止晕的功能？给我来一个！算我欠你的！”
然而系统毫无动静，高冷得一如既往。
叶安绝望了。
关键时刻，这破系统就跟死机了一样。
他转过头，想找个地方坐下缓缓，却看到了让他更加绝望的一幕。
国良同志，正背着手稳稳地站在驾驶舱的中央，任凭船体如何摇晃，他的身体都如同钉在甲板上的定海神针，纹丝不动。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微微眯着眼睛，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海风，脸上露出一副享受的模样。
叶安：“……”
人与人之间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他扶着墙，晃晃悠悠地挪到国良身边，脸色发白，有气无力地问道。
“国良同志……”
“嗯？”国良睁开眼，看到叶安那副快要升天的样子，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晕船了？”
废话！
我这都快灵魂出窍了，你问我晕不晕船？
叶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吐槽的欲望，艰难地挤出一个问题。
“你……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我？”国良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你忘了我是干啥的了？”
叶安的脑子因为晕船，转得有些慢。
干啥的？
不就是个跑腿的，协调资源的，偶尔客串一下司机的……
等等！
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海军！
这家伙……他妈的是海军出身啊！
叶安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靠！
我真是个猪头！
我竟然在一个专业的海军面前，讨论晕船的问题？
这不就等于在大学数学教授面前，问他一加一等于几吗？
碰上专业的了！
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国良看着叶安那副懊悔、无语、生无可恋的复杂表情，终于忍不住，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拍了拍叶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叶啊，技术上，你是我大哥。”
“可是在这大海上，我才霸主！”
叶安的脸，白得一张纸。
他扶着船舷，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仿佛有一万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疯狂搅动。
国良那张挂着得意笑容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怎么样？小叶同志，服不服？”国良背着手，身姿挺拔如松，海风吹动他的衣角，更衬得他气定神闲。
服？我服你个大头鬼！
叶安张了张嘴，刚想回敬一句什么，一股汹涌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猛地扭过头，强行把那股欲望压了回去。
不行，不能吐。
当着这么多崇拜自己的小弟，还有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家伙面前，绝对不能吐！
这是我作为总工程师，最后的尊严！
“叶总工，您没事吧？”孙浩和几个同样脸色发白的年轻人，晃晃悠悠地围了过来，他们的关切中，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崇拜。
在他们看来，叶总工即便晕船，那姿势也比别人要帅。
“没……事。”叶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摆了摆手，努力让自己站直，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形象，“风浪还是小了点，这套系统的极限性能，还没完全测试出来。”
孙浩等人闻言，肃然起敬。
天哪！都这样了，叶总工想的还是工作！这是何等崇高的境界！
国良在一旁听得直撇嘴。
这小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渔船缓缓靠岸，当跳板搭上码头的那一刻，叶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双脚踩在坚实混凝土地面上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行了，你们把船开回船坞，把今天所有的测试数据整理成报告，明天早上交给我。”叶安扶着码头的柱子，有气无力地对孙浩等人吩咐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孙浩立正敬礼，带着一群同样打了鸡血的年轻人，护送着那艘宝贝渔船，小心翼翼地驶向船坞。
码头上，只剩下了叶安和国良两个人。
“啧啧，感觉怎么样啊？叶总工。”国良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水，脸上全是揶揄的笑意。
叶安接过水，狠狠灌了一大口，总算把那股翻腾的恶心感压了下去。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国良一眼。
“国良同志，你是不是很闲？”
“不闲啊。”国良耸了耸肩，“我这不就得赶紧回去，跟老首长汇报一下今天看到的好东西嘛。”
他拍了拍叶安的肩膀，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你那个‘阉割版’的玩具，可是有点意思。”
说完，他不再逗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辆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
随着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吉普车绝尘而去，只留给叶安一屁股尾气和满心的郁闷。
我靠！
这老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叶安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
等着！等医疗船造好了，看我怎么把你惊掉的下巴，再给你安回去！
~~~
海军工程大学，副校长办公室。
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在静谧的空气中盘旋。
老首长正戴着一副老花镜，手持一支狼毫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一丝不苟地临摹着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一种沉稳而内敛的力量。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砰！”
国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因为太过激动，他甚至忘了敲门。
老首长握着笔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
他缓缓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笔架上，这才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大口喘着粗气的下属。
“你这是让狗撵了？还是去炸了谁家的碉堡？”老首长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首长！”国良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我……我刚从红星厂回来！”
“哦？”老首长摘下眼镜，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那小子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在他想来，能让国良如此失态的，八成又是叶安那个不省心的家伙，搞出了什么幺蛾子，需要他这个擦屁股的专业户去协调资源。
“不是！这次不是难题！”国良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是……是惊喜！天大的惊喜！”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着语言。
“首长，叶安造了个新式的渔船并按上了先进的导航系统”
“我今天，亲眼看着那艘船，在海上跑了一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首长，您能想象吗？一艘小小的渔船，在没有人工操作的情况下，全速从一片宽度不足三米的浮标区里穿了过去！连根毛都没碰到！”
老首长端着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自动航行？误差控制在三米以内？这技术倒是不错，我们几年前的巡逻艇，也能做到。”
“不！”国良立刻否定道，“不是三米！是理论误差不超过一米！而且我亲眼所见，那艘船的实时定位，精确到了经纬度的后六位！”
“啪嗒。”
老首长手中的青瓷茶杯盖，滑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落针可闻。
老首长缓缓地站起身，他走到窗边，背着手，注视着窗外训练场上那些挥洒着汗水的年轻学员。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
“国良。”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到！”
“你确定，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当时就在船上，每一个数据，都是我亲眼所见！”
老首长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国良知道，老首长正在消化这个消息所带来的巨大冲击。
一套比现役最顶尖军用系统还要先进的导航设备，竟然被用在了一艘小小的渔船上。
“他……怎么说？”老首长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国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复杂神情。
他想起叶安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嫌弃的表情，就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往上窜。
“他说……”国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说那玩意儿，只是个‘阉割版’的玩具。”
“是给医疗船上那套真正的导航系统，做技术验证用的。”
“噗~”
老首长一个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咳咳咳……你……你刚才说什么？！”
国良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首长，您慢点。”
老首长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他指着国良，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他管那个叫……玩具？”
“对。”国良生无可恋地点了点头，“原话，一个字不差。”
老首长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来回踱着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一个阉割版，就比我们现役的顶尖装备还强……”
“那……那真正的完全体，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国良，那里面燃烧着的是无法抑制的，名为“期待”的火焰。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看到那个完全体？”
“说了。”国良点了点头，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复杂的，混杂着佩服、无语和郁闷的神情。
“他说，那玩意儿，能惊掉我们的下巴。”
“好！”老首长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好一个惊掉下巴！”
老首长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声音无比坚定。
“那我可就好好期待一下。”
“这下巴，是怎么被惊掉的。”
转眼，又是半个多月过去。
秋老虎的余威渐渐散去，海风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
七号仓库里，叶安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随手将最后一根导线接上。工作台上，两个一模一样的金属盒子正静静地躺着，指示灯闪烁着稳定而有节奏的绿光。
成了。
一套是给医疗船准备的。
另一套，则是他做的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