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战利品?”
“就是……”叶安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把今天在学校食堂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从他如何“义正言辞”地让国良掏钱,到他如何“机智过人”地发现食堂有补贴,再到他如何“英勇果断”地冲向窗口,抢在国良反应过来之前,成功“洗劫”了六只鸡腿。
整个故事,在他嘴里,变成了一场斗智斗勇,情节跌宕起伏的史诗级“抢劫”大片。
岳玲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中途的震惊,最后变成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当她听到叶安形容国良那副想发火又不敢,最后只能气得直翻白眼的憋屈模样时,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啃着鸡腿,满嘴是油,却还在那儿洋洋得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绝世大盗的家伙,终于忍不住,笑着骂了一句。
“你真是个强盗。”
九月中旬的通达航运的豪华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周逸正亲自为一位客人斟茶,对方是个高鼻深目,有着一头微卷金发的欧洲男人,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老派贵族的优雅。
“周,我必须再次恭喜你。”男人端起茶杯,用略带生硬的中文说道,“你的新船,简直是海上的艺术品。我这次在海上看到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西奥斯,我的老朋友,你太客气了。”周逸笑着摆了摆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这位名叫阿西奥斯-德米特里奥斯的男人,是来自希腊的船运巨头,也是周逸多年的商业伙伴。
“不,我不是客气。”阿西奥斯放下茶杯,神态变得严肃起来,“周,你知道的,我们希腊是世界上最大的船东国之一,我们对船的需求,尤其是对高效的集装箱船的需求,是永无止境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你的那艘集装箱船,它的速度,它的稳定性,还有它那匪夷所所思的燃油经济性……!”
周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正题来了。
“所以,”阿西奥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我想知道,为你建造这艘船的造船厂,他们……是否愿意接受来自我们希腊的订单?”
周逸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阿西奥斯,你也知道,红星厂目前手头上的项目很多,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可以帮你引荐。”周逸看着老朋友,话锋一转,“但具体能不能成,价格如何,交船日期是什么时候,这些都需要你们自己去谈。”
“当然!当然!”阿西奥斯大喜过望,“只要你愿意帮我搭上这条线,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来解决!”
周逸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赵丰那略带疲惫和沙哑的声音。
“喂,周总啊,什么事?”
“老赵,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周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有一笔来自欧洲的大订单,想不想接?”
……
红星造船厂,医疗船项目的总装船坞。
赵丰挂了电话,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欧洲的订单!
不行,这事太大,必须得先跟国良和叶安通个气。
他一路小跑,很快就在巨大的医疗船船体下方,找到了正在和李涛讨论着什么的叶安,而不远处,国良正背着手,一脸严肃地视察着施工进度。
“国良同志!小叶!”赵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去。
“赵厂长,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国良回过头,有些奇怪地问道。
叶安也停下了和李涛的讨论,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看这老赵满面红光,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不是捡到钱了,就是要给我派活了。
根据墨菲定律,百分之九十九是后者。
“刚……刚才,通达航运的周总来电话了!”赵丰扶着膝盖,努力平复着呼吸,“他……他给咱们介绍了一笔来自希腊的集装箱船订单!”
“希腊?”国良的眉毛挑了一下。
“对!而且听周总的口气,数量还不少!”赵丰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国良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询问的视线投向了叶安。
他很清楚,如今的红星厂,真正能拍板决定技术路线和生产计划的,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赵丰也一脸期盼地看着叶安。
叶安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集装箱船??”
“对!就是咱们之前那个方案!”赵丰连连点头。
国良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从军方的角度来说,只要不影响我们现有项目的进度,尤其是医疗船和导航系统的研发,对于这种能为国家赚取宝贵外汇的商业订单,我们是不会阻拦,甚至会给予一定支持的。”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立场,又把皮球重新踢回给了叶安。
叶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吧?
“既然国良同志都这么说了,那我拒绝,就显得太不识大体了。”
赵丰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订单,我们可以接。”叶安伸出一根手指,“但所有的设计和建造工作,必须等医疗船项目,正式交付之后,才能全面启动。”
他看着赵丰,语气不容商量。
“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和对方进行技术层面的沟通,把合同签了,把定金收了。但生产排期,必须往后放。”
“我不能让两个如此重要的项目,互相影响,导致最后两边都出了问题。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冠冕堂皇。
实际上,叶安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先拖着!
把合同签了,把钱拿到手,后面的事,慢慢来嘛。
医疗船项目,就算再快,没个一年半载也搞不定。
等船造好了,我的导航系统估计也差不多了。
赵丰和国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认可”两个字。
叶安的这个安排,确实是最稳妥,最合理的。
“好!就这么办!”赵丰一拍大腿,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我现在就去给周总回电话!”
他兴冲冲地转身,又跑了。
看着他那风风火火的背影,叶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又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国良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颇为欣赏的口吻说道。
“你小子,越来越有大局观了。”
叶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谢谢你啊。
我这是大局观吗?
我这是为了保命啊!
……
下午,通达航运办公室。
周逸接到了赵丰的回电。
“老赵,怎么样?你们那边商量出结果了吗?”他有些紧张地问道。
“周总,我们原则上同意了!”赵丰的声音里透着喜悦,“不过,我们叶总工提出,具体的细节,需要当面谈。”
“没问题!”周逸精神一振。
“那就定在明天上午,还是老地方,我做东!”赵丰豪爽地说道。
“好!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周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转身,对沙发上正焦急等待的阿西奥斯,做了一个“OK”的手势。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平稳地停在了红星造船厂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周逸先一步下车,随即恭敬地为后座的客人拉开了车门。
阿西奥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价格不菲的西装,走下车,他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看起来有些陈旧,但却充满着一股蓬勃生机的工厂。
赵丰的办公室里,茶香四溢。
叶安和赵丰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茶杯都冒着袅袅热气。
“小叶,你说这次,那个希腊人,会要几艘?”赵丰端着茶杯,有些紧张地问道。
叶安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
“一艘探探路,两艘撑死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周逸领着阿西奥斯走了进来。
“老赵,叶安同志,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位贵客。”周逸满面春风。
赵丰连忙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
“这位是来自希腊德米特里奥斯船运集团的董事长,阿西奥斯先生。”
介绍完,周逸又侧过身,指了指赵丰。
“阿西奥斯,这位是红星造船厂的厂长,赵丰同志。”
阿西奥斯与赵丰礼貌地握了握手,随即,他的视线越过赵丰,落在了那个还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身上。
周逸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叶安的肩膀。
“这位,就是我们那艘划时代的集装箱船的总设计师,叶安同志。”
阿西奥斯脸上的商业化笑容,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湛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叶安。
太年轻了。
年轻得有些过分。
这就是那个设计出海上艺术品的鬼才?他看起来比自己的儿子还要小上几岁!
“叶先生,您好。”阿西奥斯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走上前,主动伸出手,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
叶安站起身,不紧不慢地与他握了握手。
“阿西奥斯先生,你好。”
简单的寒暄过后,四人分宾主落座。
阿西奥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再次开口时,已经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了起来。
“叶先生,我必须再次表达我的敬意。您的设计,是我从业三十年来,见过的最富革命性的作品。”
“您过奖了。”叶安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谦虚中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容,“都是厂里各位老师傅们共同努力的结晶。”
又来了,又是这套标准说辞。
叶安在心里默默吐槽,能不能换点新鲜的?每次都这么说,我自己都快听吐了。
阿西奥斯显然不吃这套,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安,那股属于商业巨头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叶先生,我们跳过那些客套话吧。”
“我很直接。”
“我想要您的船。”
赵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周逸则是在一旁露出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叶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哦?那不知道阿西奥斯先生,想要几艘?”
阿西奥斯凝视着叶安,缓缓地,伸出了五根手指。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丰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了他的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疯狂回响。
五!
五艘!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足以让整个红星造船厂未来五年都不愁订单,甚至能一跃成为国内顶级船厂的天文数字!
周逸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虽然预料到阿西奥斯会是大手笔,但也没想到,会是如此恐怖的手笔!
叶安吹着茶水表面的热气,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阿西奥斯,那张总是挂着懒散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错愕。
他妈的!
五艘!
这家伙是把集装箱船当成火柴盒来买的吗?
叶安缓缓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办公室里,这声轻响,却让赵丰和周逸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五艘船。”
叶安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没问题。”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赵丰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没问题!
小叶他说没问题!
阿西奥斯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就欣赏这种干脆利落的合作伙伴。
“不过~”叶安话锋一转。
赵丰的心又悬了起来。
叶安的身体靠向沙发背,整个人再次陷入那种懒散的状态。
“阿西奥斯先生,想必周总也跟您提过。我们厂目前正在全力建造一艘特种船舶,所有的产能和技术人员,都优先供应那个项目。”
“所以,您的这五艘船,我们可以接。”
“但具体的生产计划,必须排在那个项目完成之后。”
阿西奥斯闻言,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这一点周已经跟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完全理解,也愿意等待!”
他看着叶安,湛蓝的瞳孔里充满了真诚。
“真正优秀的作品,是值得花时间去雕琢的。”
“很好。”叶安点了点头,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
只要能拖,一切都好说。
先画个大饼,把钱拿到手,至于什么时候动工,那还不是我说了算?
“既然如此,那我们可以先把合同的细节敲定下来。”叶安看向赵丰,示意他可以接话了。
赵丰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应和道:“对对对!合同!阿西奥斯先生,关于价格和交付批次,您看……”
“价格,就按照周这艘船的造价,上浮百分之十。”阿西奥斯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我相信叶先生的设计,完全值这个价。”
“至于交付,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艘船交付后,立刻开始下一艘的建造。五艘船,我希望能在一个合理的周期内,全部拿到手。”
赵丰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上浮百分之十!五艘船!
他感觉自己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赵丰连连点头,生怕对方反悔。
“好。”阿西奥斯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和一支钢笔。
“关于款项,”他看向赵丰和叶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定金的流程太繁琐了。”
“明天,我会让瑞士的银行,将第一艘船的全部款项,直接打到你们厂的账户上。”
叶安也被这家伙的豪气给镇住了。
好家伙,我以为我只是钓到了一条鱼,没想到直接上来一头鲸鱼啊。
为了这笔钱,再加几年班,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阿西奥斯签好支票,递给赵丰,然后重新走到叶安面前,郑重地伸出了手。
“叶先生,合作愉快。”
叶安看着他,也伸出了手,两只手在空中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