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密绕线机的嗡鸣声,在空旷的七号仓库里奏响了一曲单调而又和谐的乐章。
叶安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着声响的旋律中。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那比发丝还要纤细数倍的特种光纤,看着它在激光定位仪的引导下,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精妙角度,一圈又一圈,无比均匀地缠绕在那个小巧的石英骨架上。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缠绕。
每一圈的角度,每一层的张力,甚至光纤与光纤之间那微米级别的间隙,都必须控制得恰到好处。
任何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会在最终的陀螺仪内部,形成致命的信号干涉,让整个系统彻底报废。
德国人的机器确实是好东西,但再好的机器,也需要一个懂它的人驾驭。
叶安就是那个人。
他时而俯身微调卡盘的转速,时而侧耳倾听绕线针头发出的细微声响,判断光纤的张力是否均匀。
他的动作沉稳而富有节奏,整个人与这台精密的机器仿佛融为了一体。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米光纤完美地收尾,固定在骨架的凹槽中时,叶安才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硬件部分,最核心的光纤环完成了。
他关掉绕线机,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缠满了光纤的石英骨架从卡盘上取下,那东西在他手中,仿佛不是工业制品,而是一件脆弱的艺术品。
他将光纤环稳稳地固定在预制好的金属支架上,连接上半导体激光器和信号耦合器。
一套简陋,却五脏俱全的光纤陀螺仪原型,正式宣告诞生。
但这,仅仅是完成一小步而已。
叶安走到仓库另一头的工作台前,那里摆放着一台他从国良那里“勒索”来的计算机。
接下来的工作,是为将数据进行完善。
他铺开一张稿纸,拿起铅笔,开始书写。
他写的不是代码,而是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学公式。
矩阵,微分方程,四元数……
惯性导航的核心算法,卡尔曼滤波,其本质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与误差和不确定性进行的数学战争。
系统给出的最优算法模型,完美无瑕,但它所需要的运算量,也同样是天文数字。
叶安很清楚,眼前这台计算机的算力,连系统模型的万分之一都满足不了。
强行运行,唯一的下场就是死机。
所以,他必须做减法。
在保证核心功能的前提下,用更巧妙,更简洁的数学技巧,来替代那些繁复的暴力计算。
“这个状态转移矩阵可以用线性插值法来近似……”
“观测噪声的协方差,这里可以引入一个动态权重因子……”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跳动,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复刻了,而是在系统给出的终极答案下,进行的一次“技术考古”和“降维再创造”。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一个通晓微积分的大学生,回头去做小学生的奥数题,虽然题目本身不难,但要用小学生的知识体系把它解出来,却需要完全不同的思路。
【系统,基于现有硬件算力,优化卡尔曼滤波算法,牺牲百分之五的长期精度,换取实时运算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
他需要系统给他一个方向。
【叮~降级优化方案已生成。】
一瞬间,无数条全新的思路在他脑海中炸开。
叶安的眼睛亮了。
他扔掉铅笔,直接坐到计算机前,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啪啪啪啪~”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取代了之前的机器嗡鸣,成了仓库里新的主旋律。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甚至没有察觉到,在调试电路时,一抹黑色的机油蹭到了他的鼻尖。在焊接辅助芯片时,一点焊锡膏的烟尘,染上了他的脸颊。
一晃就是一天。
“呜~呜~”
随着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扬地响彻了整个厂区。
叶安也知道该下班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保存好代码,关掉所有设备的电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后,才锁上仓库的门。
回到技术科自己那间专属办公室,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的图纸,将一些重要的资料锁进文件柜。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刚走到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岳玲正站在屋檐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看到叶安出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叶总工,您也刚忙完啊?”
“嗯,你怎么还没走?”叶安有些意外。
岳玲刚想回答,可当她的视线落在叶安脸上时,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噗嗤声。
她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憋得小脸通红。
叶安被她这反应搞得一头雾水。
“笑什么?”
“没……没什么……”岳玲努力地摇头,但那双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她实在忍不住了,指着叶安的脸,笑得前仰后合。
“叶总工……您……您这是从哪个煤矿里钻出来的呀?”
“哪来的……大花猫啊?”
大花猫?
叶安更懵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上,一片光滑,什么也没有啊。
岳玲看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笑得更欢了,她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掏出了一面小圆镜,递了过去。
“您自己看嘛。”
叶安将信将疑地接过镜子,举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就看到了镜子里那张“精彩纷呈”的脸。
左边脸颊,一道黑色的机油印。
鼻尖上,一点灰色的焊锡尘。
右边额角,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黄色污渍。
几道印子横七竖八,配上他自己茫然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只刚打完架,脸上挂了彩的猫。
好家伙。
叶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叶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这形象,跟他精心维持的高冷技术专家人设,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要是被厂里那帮崇拜他的年轻技术员看到,他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噗嗤~”
旁边的岳玲实在没忍住,又笑出了声。她连忙用手背挡住嘴,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叶安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丢人,太丢人了。
这比他上辈子通宵打游戏,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被老板当场抓住还要尴尬。
“给。”
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淡淡皂角香味的手帕。
叶安一把夺过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搓澡。
“好了好了,擦干净了。”他把手帕塞回给岳玲,然后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你什么都没看见,听见了没有?”
岳玲接过手帕,看着上面新添的几道黑灰印子,又看了看叶安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终于还是没绷住,笑弯了腰。
“是是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一只大花猫。”
叶安的脸彻底黑了。
他转过身,快步朝着厂门口走去,决定用物理距离来隔绝这份尴尬。
岳玲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两人并肩走在办公楼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滴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空气中满是清新的泥土气息。
刚才的喧闹过后,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
“叶总工。”岳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侧过头,看着叶安的侧脸,刚才的笑意已经敛去,换上了一抹好奇。
“你那个……滤波器,进度怎么样了?”
她还是对那个能创造奇迹的小电路板,念念不忘。
“还行,大体框架搭好了。”叶安目视前方,随口回答。
他又补充了一句,让自己的形象显得更接地气一些。
“下午烧坏了一个晶体管,耦合信号的时候相位有点漂移,不过都是小问题,解决了。”
小问题?
叶安在心里默默吐槽。
那叫小问题?系统检测到那个相位漂移,是因为我切割的石英谐振腔有一个微米级的角度偏差,差点引发连锁的谐振雪崩,把整个陀螺仪原型都给废了。
光是重新计算补偿参数,就花了我整整五分钟!
当然,这些就没必要跟外人说了。
保持人设,很重要。
“哦,那就好。”岳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她看来,烧个零件,调调信号,确实是研发过程中的家常便饭。
叶安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可不想再被这个好奇宝宝追问更多细节。
他立刻切换了话题,语气也变得严肃了几分。
“别管我这边的玩具了。医疗船项目呢?那本手册,老师傅们用着还顺手吧?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一提到医疗船,岳玲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洋溢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和自豪。
“没问题的。”
“所按照现在的进度……”岳玲的声音里充满了憧憬。
“我昨天晚上偷偷核算了一下,如果我们能一直保持这个效率,那艘医疗船,我们至少能提前一个月完成主体建造!”
一个月!
这在任何一个造船项目里,都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惊人成就!
叶安的脚步顿了顿。
提前一个月?
他心里默默吐槽,一个月?这效率也太慢了。
要不是怕吓到你们,有我给的“标准答案”,半个月就能把船壳子给你焊出来。
他嘴上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不错,继续保持。”
岳玲听着这平淡的夸奖,却觉得比任何激动的赞美都更让她安心。
在她看来,这位年轻的总工,永远都是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
大半个月的时间,就在这连绵的阴雨和紧张的忙碌中悄然溜走。
周五下午,海军工程大学。
阶梯礼堂的下课铃准时响起。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
叶安合上手中的讲义,看着台下那群依旧在奋笔疾书,意犹未尽的学员,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就准备开溜。
“叶老师!”
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安停下脚步回头。
是林涛。
他身后还跟着那几个科研小组的成员,一个个眼眶深陷,布满血丝,但精神头却异常亢奋,手里都抱着厚厚的文件夹,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刚从哪个战壕里爬出来的敢死队。
叶安挑了挑眉,心里想起来了。
哦对,布置给他们的那个发动机升级方案,算算时间,也该出点结果了。
他靠在讲台边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几个憔悴中透着兴奋的年轻人。
“看你们这架势,东西搞出来了?”
“报告叶老师!”
林涛上前一步,将怀里最厚的那份文件双手递上,动作标准得像是在递交一份绝密的作战计划。
“我们……我们把它……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
几分钟后,三号精密加工实验室内。
实验室中央,一个巨大的金属疙瘩正静静地立在那里,上面盖着一块厚厚的防尘布。
巩教授正背着手,围着那个金属疙瘩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神情又是激动,又是心疼,又是难以置信。
这半个月,他感觉自己苍老了十岁。
这帮小兔崽子,简直就是一群疯子!
他们把这间金贵的实验室当成了自家厨房,把那些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床当成了和面机,没日没夜地在这里折腾。
他好几次想冲进去把他们赶出去,可每次看到他们那股不要命的劲头,还有那张贴在墙上的,由叶安亲笔签名的“责任状”,他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巩教授。”
叶安领着人走了进来。
“叶……叶教授!”
巩教授一个激灵,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您可算来了!您快管管他们吧!再这么下去,我这实验室非得让他们给拆了不可!”
叶安没理会他的抱怨,径直走到那个被防尘布盖着的大家伙面前。
林涛上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防尘布的一角,猛地向后一掀!
一台结构复杂,充满了工业美感的发动机核心模块,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虽然只是一个核心部分,很多外部管线和附件都还没装,但那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复合陶瓷涡轮叶片,那结构精密的等离子点火器,还有那悬浮在电磁线圈中的主轴承……
每一个部件,都完美地还原了图纸上的设计!
甚至,比图纸看起来,更具冲击力!
巩教授的抱怨声戛然而止,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杰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人攥住了。
做出来了?
他们……他们竟然真的在半个月之内,把这个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怪物,给造出来了?!
叶安的视线在发动机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磁悬浮轴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