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教授从抽屉里翻出一大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黄铜钥匙,恭恭敬敬地递到叶安面前。
“叶教授,这是三号实验室的钥匙,您收好。”
叶安伸手接过,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甚至没多看巩教授一眼,只是对着还处于石化状态的林涛几人歪了歪头。
“走吧,愣着干嘛,赶时间。”
说完,他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林涛几人一个激灵,连忙跟上经过巩教授身边时,还不忘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巩教授”。
巩教授僵硬地摆了摆手,目送着这群人离去,感觉自己的老脸火辣辣的。
这玩意儿,他只在国外最顶尖的物理期刊上,看到过理论模型。
这帮学生,竟然要把它做出来?
疯了,真是疯了。
三号精密加工实验室内。
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金属气息混合在一起,闻起来特别带劲。
一排排崭新的车床、铣床、高精度钻床整齐排列,墙边还立着几台盖着防尘布的神秘设备。
“啧,家底挺厚啊。”叶安扫视一圈,心里暗自点头。
不愧是海军的亲儿子,这实验室里的设备,比红星厂那几台老爷车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省事了,至少不用再去找国良打秋风了。
林涛和他的同伴们则是第一次走进这个传说中的实验室,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叶老师,那是德国进口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吗?”
“天哪,还有高精度光谱分析仪!”
巩教授跟在后面,听着学生们的惊叹,脸上总算挽回了一点面子,他清了清嗓子。
“这些都是学校为了几个重点项目,特批采购的,平时可宝贝着呢,你们用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见叶安已经走到那台五轴加工中心前,随手掀开了防尘布,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敲敲打打,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操作系统也太老了,反应真慢。”
巩教授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会用?
“行了,别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叶安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他走到实验室中央的一块大黑板前,拿起粉笔。
“今天不讲理论,只讲实操。”
他没有画复杂的发动机全图,而是只画了一个涡轮叶片的放大截面。
“你们之前设计的螺旋网状冷却通道,思路是对的,但结构太复杂,加工难度极高。”
“现在,我们换个玩法。”
他擦掉原来的图,重新画了一个新的结构,正是他之前在办公室里随手画出的那个“多层微孔结构”。
“我们不追求一次成型。”
叶安的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
“我们把它,拆开来做。”
他指着黑板上的图。
“第一步,用陶瓷粉末,通过高温高压,先烧制出厚度为零点五毫米的叶片外壳。”
“第二步,用激光或者高压水刀,在另一块陶瓷板上,蚀刻出我们需要的微孔冷却通道。”
“第三步,把这两块,像叠积木一样,叠在一起,进行二次烧结,让它们融为一体。”
“第四步,重复第二步和第三步。”
“一层,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直到我们得到一个完整的、内部布满了精密冷却管道的涡轮叶片。”
“这不就是做三明治吗?”一个学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没错!”叶安打了个响指,“就是做三明治!只不过,我们的面粉是陶瓷,果酱是空气!”
这个比喻简单粗暴,却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原本在他们看来高深莫测,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工艺,被叶安这么一拆解,瞬间就变成了一道谁都能理解的家常菜。
巩教授站在旁边,已经听傻了。
分层制造?二次烧结?
这……这是什么理论?我怎么从来没在任何教科书上看到过?
“好了,原理就讲这么多。”叶安把粉笔一扔。
“林涛,你带一组人,立刻根据我这个思路,重新设计分层加工的工艺流程图!”
“另外几个人,跟我来!”
叶安领着剩下的几个学员,走到了那台五轴加工中心前。
“你们的任务,就是搞定这台机器,编写出第一层外壳的加工程序。”
“啊?”几个学员都懵了。
巩f教授看着这幅场景,嘴角抽了抽。
这叫指导?
在最初的茫然之后,林涛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干!”他一咬牙,拿起黑板擦,将叶安的草图仔细地誊抄到笔记本上,然后对着身边的同伴低吼。
“分组!建模!算参数!快!”
另一边,负责搞定机床的几个学员,也抱着那本天书一样的德文说明书,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啃了起来。
整个实验室,瞬间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的状态。
巩教授站在原地,看着这群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的年轻人,感觉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们要循序渐进”、“基础要打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叶安虽然没说几句话,但他给出的方向太明确了。
明确到,根本不需要任何废话,只需要执行。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飞快流逝。
两个小时后。
“叶老师!”林涛拿着一叠刚画好的图纸,和几个同伴抬着一个用泡沫板切割拼接成的叶片模型,冲到了叶安面前。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兴奋。
“我们……我们把分层加工的流程和实体模型,都搞出来了!”
叶安睁开眼睛,接过图纸,只扫了一眼。
然后,他又看了看那个虽然粗糙,但结构清晰的泡沫模型。
模型被分成了好几层,每一层上面,都用红笔画出了冷却微孔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们是如何一层层叠加,最终形成一个复杂的内部管网。
“方向对了。”叶安点了点头,“但细节一塌糊涂。”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画了几个圈。
“烧结温度的曲线控制,你们没考虑材料的相变临界点。”
“激光蚀刻的功率,也没有根据陶瓷板的厚度进行分段调整。”
“还有这个模型,你们只做了六层,我要的是六十层。”
叶安每指出一个问题,林涛几人的脸就红一分。
他们本以为自己做得已经很完美了,没想到在叶安眼里,还是漏洞百出。
“不过,能在两个小时内,把思路转化成这个样子,算你们及格了。”叶安话锋一转。
林涛几人顿时松了口气。
“现在,我给你们下一个任务。”
叶安站起身,看着他们,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半个月。”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我要看到一片用陶瓷烧结出来的、可以通过强度测试的涡轮叶片,而不是这个泡沫玩具。”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林涛挺起胸膛,大声回答,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叶安,立下军令状。
“报告叶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巩教授站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差点一个踉跄。
半个月?
造出复合陶瓷涡轮叶片?
你们以为这是在厨房里捏面团吗?
半个月后,港城的天空像是被人打翻了墨汁,浓重的乌云翻滚着,从海平面尽头一直压到造船厂的龙门吊顶端。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疯狂抽打着办公室的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密集声响。
叶安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世界。
海面上,往日平静的波涛此刻化作了愤怒的巨兽,掀起一人多高的白浪,狠狠拍打在码头的防波堤上。
“第一次见你这么愁眉苦脸的。”
岳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到叶安的办公桌上。
她有些好奇,这半个月来,不管是面对学生们漏洞百出的图纸,还是面对车间里层出不穷的技术难题,叶安始终都是那副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可今天,她却从他的背影里,读出了一丝凝重。
叶安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下巴,朝窗外示意了一下。
“这天气。”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岳玲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也忍不住蹙起了眉。
“是啊,今年的雨水好像特别多,天气预报说,是受到了南边热带气旋的影响。”
叶安没再说话。
他当然不是在担心这场雨。
他只是透过这场风雨,看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一种源于二十一世纪的,对极端天气的本能敬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赵丰裹着一身湿气冲了进来,他连雨衣都没来得及脱,任由雨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淌在地上。
“小叶!岳玲!你们都在啊!”
赵丰的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风雨声,他手里捏着一份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皱的报纸,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将报纸拍在桌上。
“你们快看这个!”
岳玲好奇地凑过去,叶安也转过身,走了过来。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触目惊心的黑色大字写着。
《R国遭遇三十年未遇之强台风“海鸥”,沿海工业区损失惨重!》
下面配着几张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被拦腰折断的电线杆,被掀翻屋顶的厂房,还有被巨浪拍得七零八落的港口。
“乖乖,这台风也太猛了。”赵丰摘下帽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有余悸地说道。“报纸上说,最大风力超过了十七级,整个港口都瘫痪了,好几艘万吨货轮直接被吹得撞上了码头!”
岳玲看着照片,也是一脸震惊。
“那……那得死多少人啊。”
叶安拿起那份报纸,目光在“十七级风力”和“万吨货轮”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钟。
他的反应,却和赵丰岳玲截然不同。
没有震惊,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于漠然的审视。
他将报纸缓缓放回桌上。
“他们遭灾,与我们无关。”
赵丰和岳玲都是一愣。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冷血?
叶安抬起头,迎着两人不解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如果这样的灾难,发生在华夏,就与我们息息相关。”
赵丰的呼吸一滞。
“这场台风,现在离我们还很远,对我们没有影响。”叶安的手指,在窗户玻璃上划过,仿佛在描摹那狂暴的风雨轨迹。“可下一次呢?”
“再下一次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赵丰和岳玲的心上。
“厂长,我们都见过九级海况是什么样子。”
叶安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狂暴的大海。
“可我们谁都没见过十七级的台风,中心风力超过每秒六十米,掀起的巨浪能高达十几米,甚至几十米!”
“在那种力量面前,我们现在造的任何一艘船,包括那艘双体货船,都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我们总以为,我们能造出征服海洋的钢铁巨轮。可实际上,在真正的大自然面前,我们渺小得可笑。”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雨,在不知疲倦地咆哮。
赵丰脸上的震惊和后怕,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所取代。
他明白了。
叶安不是冷血,他是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医疗船的项目……”叶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必须加快了!”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团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