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车间里,机器轰鸣,火花四溅。
赵丰正戴着安全帽,站在一个巨大的船体分段旁边,对着图纸和几个车间主任比比划划,唾沫横飞。
“厂长。”
叶安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丰回头,看到是叶安,扯着嗓子喊道。
“小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有事?”
“有点事找你。”叶安也提高了音量,不然声音瞬间就会被噪音淹没。
“行,去我办公室说!”
赵丰把图纸往一个主任怀里一塞,摘下安全帽,领着叶安就往外走。
回到厂长办公室,世界总算清净了。
赵丰给叶安倒了杯水,自己灌了一大口。
“说吧,什么事?”
“厂长,我想跟您申请一个地方。”叶安开门见山。
“地方?什么地方?”赵丰有些疑惑。
“一个独立、安静,最好是没什么人去的车间或者仓库。”叶安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还需要一些电子元件的采购权限,还有一台示波器和一套焊接工具。”
“医疗船上那些精密设备,对电磁环境要求很高。我寻思着,搞一个高精度的信号屏蔽和滤波装置,提前做个技术储备。”
“独立安静的地方……”赵丰想了想,“厂区最东边,有个七号仓库,以前是放备用电缆的,后来电缆更新换代,那里就一直空着,平时根本没人去。”
“行,就那儿了。”叶安立刻拍板。
“至于设备和零件,你列个单子给我,我让后勤去办。”
……
当天下午,七号仓库的钥匙,就送到了叶安手上。
那地方确实偏僻,仓库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叶安却如获至宝。
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仓库的一个角落清理得干干净净,搬来一张大工作台,又让后勤送来了他需要的所有设备和零件。
一台半新的示波器,一套德国产的精密电烙铁,还有好几大箱子封装得整整齐齐的电阻、电容、晶体管。
叶安坐在工作台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电路板。
【系统,调出长波差分信号接收机,简化版硬件方案。】
下一秒,一张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电路图,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叶安拿起电烙铁,神情专注。
他的动作,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左手捏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贴片电阻,精准地放在电路板的焊点上,右手电烙铁轻轻一点,一个圆润光亮的焊点瞬间成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没有图纸,没有参考。
所有的元件布局,所有的线路走向,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创造的乐趣中,甚至忘了时间的流逝。
“吱呀~”
仓库的铁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个身影探了进来。
是岳玲。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关于医疗船核心舱的材料测试报告,需要叶安签字。
她找遍了技术科和叶安的办公室,都没找到人,最后问了赵丰,才知道叶安可能在这里。
“叶……叶总工?”
岳玲小声地喊了一句。
她看到工作台前那个专注的身影,还有桌上那个奇怪的、布满了电子元件的板子,有些好奇。
叶安的动作没有停,他头也没抬。
“报告放桌上就行。”
“您……您这是在做什么?”岳玲忍不住走了过去,她看着那块复杂的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元件和焊点,比她见过的任何收音机内部都要复杂百倍。
“一个滤波器。”叶安随口答道。
他正在焊接核心的信号处理芯片,需要绝对的专注。
“滤波器?”岳玲更疑惑了。
她也是技术出身,当然知道滤波器是什么。
可什么样的滤波器,需要这么复杂的结构?这看起来,都快赶上一台小型计算机的主板了。
“医疗设备用的,要求高。”叶安惜字如金。
岳玲“哦”了一声,没敢再多问。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叶安操作。
她发现,叶安焊接时的样子,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那种极致的专注,那种对每一个细节的绝对掌控,让她有些着迷。
她看着叶安的手,那双手,既能画出气势磅礴的万吨巨轮,也能捏起微小的电子元件,进行如此精细的操作。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岳玲心里默默地想。
“好了。”
叶安放下电烙铁,长舒一口气。
核心处理模块,焊接完成。
他拿起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电路板,对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一遍。
完美。
他将电路板连接上示波器和信号发生器,然后合上了电源开关。
示波器的屏幕亮起,一条杂乱无章的波形,正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叶安调整了一下信号发生器的频率,模拟出一个夹杂着巨大噪音的长波信号。
岳玲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叶安在电路板的输出端,接上示波器的另一个探头。
然后,他按下了电路板上的一个启动按钮。
奇迹发生了。
示波器的屏幕上,另一条波形,凭空出现。
那是一条无比干净、无比规整、无比稳定的方波信号!
之前那些杂乱的噪音,被滤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携带着时间信息的核心数据!
岳玲的嘴巴,不自觉地张成了“O”型。
这……这是什么滤波效果?!
“搞定。”
叶安看着屏幕上完美的波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才发现岳玲还呆呆地站在旁边。
“怎么了?吓傻了?”
“叶总工……”岳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这个……这个滤波器,效果也太……太恐怖了吧?”
“还行吧,随便玩玩。”叶安摆了摆手,一副“基操勿六”的表情。
随便玩玩?
岳玲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再看看示波器上那条堪称奇迹的完美波形,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叶总工,您这里……需要我帮忙吗?”
岳玲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
她太想参与进来了,哪怕只是递个螺丝刀,她也想近距离地学习这种神乎其技的技术。
帮忙?
叶安一听这两个字,头皮都麻了。
开什么玩笑。
让你帮忙,我还得先花时间教你。
教你的时间,我都能再做三个出来了。
我图什么?图你给我端茶倒水吗?你现在不就在干这个吗?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可不想再给自己增加任何额外的工作量。
“我这里一个人就行,没什么复杂的。”
叶安果断拒绝,然后不给岳玲继续追问的机会,立刻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来得正好。李工他们那边怎么样了?我给的那本手册,他们用着还习惯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问题?”
这招祸水东引,用得是炉火纯青。
既表现了自己对项目进度的关心,又巧妙地把岳玲的注意力从这个“玩具”上移开。
果然,一提到项目上的事,岳玲立刻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报告叶总工!”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我刚从总装车间过来,李工他们那边,进度非常顺利!”
“顺利?”
叶安挑了挑眉,这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不是一般的顺利!”
岳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崇拜。
“您是没看到那个场面!您给的那本《标准作业手册》!”
“以前他们干活,总喜欢凭经验,三五个人围在一起,为了一根管子的走向能吵半天。现在不了,全都闭嘴了!”
“遇到任何问题,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吵,而是翻手册!”
岳玲学着那些老师傅的样子,做了个翻书的动作。
“手册上写了怎么干,就怎么干!一个字都不带改的!谁要是敢不按手册来,旁边的人直接就开骂了!”
“王铁牛师傅还说了,谁敢不把您这本手册当回事,他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叶安听着,差点没笑出声。
王铁牛那个暴脾气,还真能干出这种事。
“效果这么好?”
“何止是好!”岳玲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以前最头疼的那个分布式管线铺设,现在成了进度最快的环节!他们按照您说的,用模板提前定位,管子在下面预制好,吊上去咔咔几下就对准了,一天能完成过去一周的量!”
“还有核心舱的密封,他们用了您那个‘双面氩弧焊’的工艺,做出来的焊缝跟镜面一样平,一次性就通过了气密性测试!”
“现在整个车间,都没人敢再提‘经验’两个字了。大家私下里都说,在叶总工您的科学方法面前,几十年的老经验,就是个屁!”
岳玲说得眉飞色舞,她看着叶安,由衷地感叹。
“叶总工,您真是太厉害了!您不光解决了技术问题,还把所有人的思想问题都给解决了!”
叶安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心里却想:解决思想问题?不,我只是把标准答案拍在他们脸上,不让他们有自由发挥的机会罢了。
人类,总会选择走那条最简单的路。
而他,就是那个提供捷径的人。
“没遇到什么新问题就好。”
叶安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你把这份报告签一下,我就先回去了。”
岳玲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来。
叶安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递还给她。
“行了,你去忙吧。我这里再待一会儿。”
“是!”
岳玲接过文件,敬了个礼。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小巧而精密的电路板,又看了看叶安,最终还是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仓库。
仓库的铁门被轻轻带上。
整个空间,再次恢复了安静。
叶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好奇宝宝给打发走了。
他走到门口,从里面将铁门反锁上。
安全第一。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工作台前。
看着桌上那个刚刚完成的接收机原型,叶安的脸上没有太多喜悦。
这玩意儿,只是整个导航系统里,最简单、最基础的一环。
相当于只是造了个耳朵。
真正的大头,是负责思考和感知平衡的大脑。
惯性导航系统。
叶安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系统,调出惯性导航单元的核心算法,以及高精度光纤陀螺仪的结构模型。】
【指令已接收……正在生成……】
下一秒,比刚才那个接收机电路图复杂百倍千倍的数据流,如同海啸般涌入他的脑海。
繁复的矩阵运算,卡尔曼滤波算法,还有那如同艺术品般精密的光纤环、半导体激光器、耦合器……
“啧,真麻烦。”
叶安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这东西,可不是光靠一把电烙铁就能搞定的。
它需要光学、电子学、精密机械、软件算法……几乎所有尖端工业门类的通力合作。
光是那个用来缠绕光纤的石英骨架,对材料纯度和加工精度的要求,就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以红星厂现有的设备,根本不可能做得出来。
看来,又得麻烦国良同志了。
叶安拿起铅笔,铺开一张新的图纸。
他没有急着去画那些复杂的结构,而是开始写一份清单。
一份他实现这套惯性导航系统,所需要的全部设备、材料和技术支持的清单。
叶安揉了揉眉心,感觉一阵牙疼。
想要把它们凑齐,难度不亚于让赵丰厂长去竞选美国总统。
但没办法,惯性导航的核心就是这三样。
没有它们,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他又一次拿起了桌上那台黑色的电话机,熟练地拨通了国良的专线。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叶安以为对方可能不在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
国良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听筒的疲惫,像是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国良同志,是我,叶安。”
“小叶啊……”
国良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背景音里还有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你可算是有动静了,我还以为你小子掉进反应堆里了呢。”
“这不是在闭关修炼嘛。”
叶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怎么样,我上次要的那些东西,有眉目了吗?”
“眉目?”
国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抓狂。
“何止是有眉目!我这几天就差住在中科院和通信兵总部了!”
“你知道那个原子钟有多金贵吗?物理所的钱老头抱着那玩意儿,哭得跟个三百斤的孩子似的,说那是他的命根子,谁动谁死!”
“还有你那个大功率长波电台!军方的宝贝疙瘩!我差点就给通信兵总部的首长立军令状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诚恳的口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