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国良同志，人民会记住你的。”
“少来这套！”
国良没好气地吼了一句，但火气明显消了不少。
“东西都给你协调好了，不过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陆续到位。这一个月，你可别再给我整什么幺蛾子了，让我歇口气行不行？”
叶安听着这话，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清单。
他沉吟了片刻。
“国良同志。”
“干嘛？”
国良的语气里充满了警惕。
“是这样的，我们那个导航系统，在具体实施的时候，我发现还需要一些……嗯，辅助性的小零件。”
“小零件？”
国良的声线瞬间绷紧了。
“对，都是些很常规的，不值一提的东西。”
叶安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食堂的白菜不新鲜。
“你记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国良在找纸笔。
“你说。”
“第一个，我们需要一点高纯度的石英材料，主要是用来做光纤的，对，就是玻璃丝，没什么技术含量。”
叶安顿了顿，听着电话那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第二个，需要几个半导体激光器，功率不用太大，跟……嗯，跟手电筒里的灯泡差不多，用来当个光源。”
“第三个，需要一台能把玻璃丝均匀缠起来的机器，叫……精密绕线机，对，跟纺织厂里缠线团的机器原理一样，就是精度要求高那么一点点。”
叶-安一口气说完，然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国良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叶安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对方正在消化这些信息。
这些词汇，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每一个都像是来自天外的咒语。
“小……小叶……”
过了足足半分钟，国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你管这些东西……叫……小零件？”
“不然呢？”
叶安反问。
“跟原子钟比起来，它们难道不是小零件吗？”
这句反问，逻辑清晰，无懈可击。
国良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跟原子钟那种东西比起来，这些听起来神神叨叨的东西，好像……确实只能算零件。
可他妈的，为什么我听着还是觉得这么离谱呢？
“你……你确定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你那个导航系统的……辅助设备？”
国良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
“当然。”
叶安的回答脸不红心不跳。
“导航系统是个很精密的东西，对吧？所以它的外壳，也就是我们那艘医疗船，也得跟得上。这些零件，主要是用来升级一下船体本身的传感器，让它能更好地配合导航系统工作。”
这个解释，堪称完美。
既没有泄露惯性导航的核心机密，又给这些高精尖零件的出现，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国良那边又沉默了。
叶安甚至能脑补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眉头紧锁，眼神纠结，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反复横跳。
“好吧……”
最终，国良还是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他不得不信。
因为除了相信叶安，他没有别的选择。
“你把详细的型号、参数，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绕线机的图纸，整理一份给我。”
国良的声音，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疲惫。
“我……我再去试试。”
“好的，没问题。我今天下午就让岳玲给你送过去。”
叶安爽快地答应了。
“对了，”国良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你小子，这回可别再给我搞出什么‘百分之百’的保证了，我心脏受不了。”
叶安笑了。
“放心，国良同志。”
“这次的这些小零件，技术很成熟，我连保证的必要都没有。”
“嘟~嘟~嘟~”
叶安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搞定。
最难的一关，又被自己忽悠过去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国良挂断电话后，呆呆地看着那张写满了天书的便签，然后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唉，能者多劳嘛。
国良同志，为了华夏的海洋事业，你就再辛苦一下吧。
叶安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祈祷了三秒钟，然后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他重新坐回工作台前，铺开一张新的图纸。
既然核心材料要一个月才能到，那这段时间也不能闲着。
他准备，先把惯性导航系统的软件算法框架，给搭建起来。
【系统，调出多传感器融合应用中的最优模型。】
大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周五的下午，海军工程大学阶梯礼堂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叶安合上手中的讲义，看着台下那群意犹未尽的学员，随意地摆了摆手。
“叶老师！”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安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是林涛，他身后还跟着那几个科研小组的成员，一个个手里都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叶安挑了挑眉，心里想起来了。
对哦，布置给他们的那个发动机升级方案，算算时间，也该出点结果了。
“看你们这架势，东西搞出来了？”叶安靠在讲台边上，好整以暇地问道。
“报告叶老师！”林涛上前一步，将怀里最厚的那份文件双手递上，动作标准得像是在递交作战计划。
“我们……我们把初步的设计方案和可行性报告，都做出来了！”
叶安接过那沉甸甸的文件夹，随手掂了掂。
分量不轻。
“行，去我办公室说。”
他夹着文件夹，领着这群年轻人，穿过走廊回到了自己那间专属办公室。
办公室里，红木书桌依旧光亮如新。
叶安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在皮面转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都坐吧，站着干嘛，搞得我跟审问犯人似的。”
林涛几人对视一眼，拘谨地在沙发边缘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叶安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地打开文件夹，开始翻阅。
他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几个年轻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们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叶安，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份方案，他们可是熬了无数个通宵，查阅了海量资料，激烈争吵了不知道多少回，才最终成型的。
在他们自己看来，这已经是他们现阶段能拿出的最完美的作品了。
可是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叶老师面前，它到底能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嗯……”
叶安的翻阅动作，突然停在了其中一张结构图上。
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复合陶瓷涡轮叶片的内部冷却通道，设计成螺旋网状结构……”叶安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了敲，抬起头，看向众人。
“谁想出来的？”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学员，紧张地推了推眼镜，站了起来。
“报……报告叶老师，是我……是我提的思路。”
“有点意思。”叶安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褒是贬。
“说说你的想法。”
那学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
“我……我是考虑，螺旋网状结构，可以在有限的空间内，最大化冷却液和叶片内壁的接触面积，而且……而且还能起到一定的结构加强作用。”
“想法不错。”叶安的评价依旧简洁。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图纸旁边空白处，随手画了几笔。
“但你只考虑了传热效率，没考虑到流体阻力。”
“你这个设计，冷却液在内部的流动阻力会非常大，对循环泵的功率要求极高，得不偿失。”
他笔下的线条飞快勾勒，一个新的冷却通道截面图，瞬间成型。
“把网状改成多层微孔结构，入口和出口做成渐扩式，既能保证接触面积，又能降低流阻，还能利用文丘里效应提高局部流速。”
一番话，行云流水。
那个学员呆呆地看着叶安画出的那个堪称艺术品的截面图，又看了看自己原来那个设计，脸瞬间就红了。
差距……太大了。
自己引以为傲的“奇思妙想”，在人家眼里，不过是漏洞百出的草稿。
叶安没有再看他，继续向后翻。
“磁悬浮轴承的冗余保护，只做了一层，万一主线圈和备用线圈同时失效怎么办？”
他每翻一页，都会精准地指出其中一两个核心问题。
不批评，不责骂，只是用最平静的口吻，点出设计的不足，然后给出更优的、让他们拍案叫绝的解决方案。
林涛和他的同伴们，一开始还紧张得手心冒汗。
到后来，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被审阅方案，而是在上一堂强度拉满的专业课。
叶安讲的每一个点，都精准地打在他们的知识盲区上，让他们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终于，叶安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群已经完全被镇住的年轻人。
“总的来说，还行。”
他给出了最终的评价。
“思路很开阔，敢想敢做，没有被课本上的东西框死。。”
听到这个评价，林涛几人非但没有失落，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叶老师！”林涛由衷地说道。
“别急着谢。”叶安摆了摆手。
“图纸是死的，东西造不出来，就是一堆废纸。”
他看着林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下一步，把你们设计的这些东西，给我做个样机出来看看。”
“啊？”
“做……做样机？”
几个年轻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这个科研项目，能画出一套像样的图纸，写一份漂亮的可行性报告，就算大功告成了。
没想到，叶老师竟然要他们……来真的？
“怎么？没信心？”叶安挑了挑眉。
“不！不是！”林涛立刻反应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们有信心！就是……”
他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说道。
“叶老师，要制造样机，尤其是您刚才指点过的那些精密部件，需要用到学校的3号精密加工实验室。”
“但是……管理实验室的巩教授，为人比较……严格。”
叶安一听就明白了。
无非就是老教授觉得学生瞎胡闹，怕他们把金贵的设备给玩坏了。
“巩教授？”叶安想了想，有点印象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
“行。”他站起身，干脆利落。“带我去找他。”
“现在？”林涛一愣。
“就现在。”叶安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林涛几人连忙跟上，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
他们没想到，叶老师的行事风格，竟然如此雷厉风行。
……
几分钟后，在教学楼的另一间办公室里。
巩教授正戴着老花镜，一丝不苟地批改着作业。
“巩教授。”林涛敲了敲门，恭敬地喊了一声。
巩教授抬起头，看到是自己的几个学生，扶了扶眼镜。
“哦，是你们啊，什么事？”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涛身后的叶安身上时，微微一愣。
“巩教授，您好。”叶安主动伸出手。
“叶教授，你好你好。”巩教授连忙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心里有些奇怪，这位年轻的教授怎么会跟自己的学生混在一起。
“是这样的，巩教授。”叶安开门见山，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这几个学生，在我的指导下，做了一个关于发动机升级的科研项目。现在方案已经出来了，准备进入样机制造阶段，需要使用一下您的3号实验室。”
巩教授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拿起那份文件夹，随意翻了几页。
复合陶瓷？等离子点火？磁悬浮轴承？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巩教授。”他敲了敲桌子，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这个项目，我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首长和国良同志，都等着看成果。”
“出了任何问题，包括设备损坏，都由我个人一力承担。”
巩教授的身体，猛地一僵。
“啊！原来是……原来是您亲自指导的项目啊！”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容。
“您看我这脑子，老糊涂了！”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他拍着胸脯保证。
“3号实验室，从今天开始，随时对您和您的团队开放！”
“需要什么耗材，需要什么技术支持，您尽管开口！我亲自给他们安排！”
办公室里，林涛和他的同伴们，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