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设计的医疗船,理论上可以抵御十二级的风浪。”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我们不能等到灾难真的来了,才发现我们的准备,只是个笑话!”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到来之前,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把我们的盾,造得更厚一点!再厚一点!”
“我明白了!”赵丰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报纸,紧紧攥在手里。“小叶,你说得对!”
“是我们麻痹大意了!”
“你说吧,要怎么加快?人手不够,我亲自去跟上面要!设备不够,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
叶安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
刚才那股迫人的气势瞬间收敛,他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总工程师。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厚厚的清单,又从另一边抽出一叠图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角。
“厂长,这是我整理的,关于医疗船项目提速的具体方案。”
叶安的手指在清单上点了点。
“第一,我们需要成立一个特种工艺攻关小组,专门负责核心舱那个多轴万向节液压稳定系统的制造。这个东西精度要求太高,必须把全厂最好的钳工和焊工都抽调过来。”
赵丰立刻点头。
“没问题!王铁牛他们几个,我亲自去谈!”
“第二,材料。”叶安又指向另一份文件,“核心舱的承重结构,还有液压系统的几个关键阀门,必须使用特种合金钢。这是具体的材料牌号和性能要求,得麻烦您去跟上面的部委申请特批。”
“这个……有点难度,但我去跑!”赵丰咬了咬牙,接下了这个硬骨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需要一个绝对无尘的装配环境。”叶安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核心舱的很多精密部件,一粒灰尘都可能造成致命故障。我需要您在总装车间里,临时搭建一个全封闭的无尘棚,所有进入的人员,必须穿戴专业的防尘服。”
无尘棚?防尘服?
这些词,对八十年代的赵丰来说,简直闻所未闻。
“小叶,这个……要怎么搞?”
“图纸在这里。”叶安将一卷图纸推了过去,“包括空气过滤系统,正压送风设计,还有人员进出的风淋通道,我都画出来了。您只要找人照着图施工就行。”
赵丰拿起那卷图纸,打开看了一眼,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盖个棚子,这分明是在车间里再造一个小型的精密实验室!
“好!”赵丰把图纸卷起来,紧紧握在手里,他看着叶安,郑重地立下军令状。
“你说的这三条,一个月之内,我保证全部给你落实到位!”
叶安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赵丰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厂长,辛苦了。”
一个月后。
七号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哐哐”砸响。
叶安正戴着一个护目镜,手里拿着一把高频振动刀,小心翼翼地在一块巴掌大的石英晶体上切割着什么。
听到喊声,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直到最后一刀落下,才关掉机器,摘下护目镜。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他一边擦着手,一边慢悠悠地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国良正叉着腰,一脸的怨气。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军装的警卫员,正吃力地抬着几个用军绿色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
“我的大科学家,您可真是让我好找啊。”国良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着这个简陋的仓库,鼻子还嫌弃地皱了皱。
“你怎么钻到这种耗子窝里来了?”
叶安没理他的吐槽,径直走到那几个大箱子前,拍了拍。
“东西都到了?”
“到了!”国良没好气地一挥手,让警卫员把箱子放下。
“你小子要的那些‘小零件’,我可是跑断了腿!高纯度石英,半导体激光器,还有那台德国佬的精密绕线机,一样不少!”
他指着其中一个最大的箱子,一副邀功的表情。
“尤其是这台绕线机,我可是从航天那边的项目里硬抢过来的!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大代价吗?”
“辛苦辛苦。”叶安敷衍地拱了拱手,然后迫不及待地拿起撬棍,三两下就撬开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几根晶莹剔透的石英棒,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东西不错。”叶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国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多谢国良同志慷慨赞助,等项目成功了,我给你记头功。”
“别!”国良连忙摆手,“我可不敢要你的功。我就是个跑腿的,小事情,小事情。”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能为叶安这种级别的国宝搞定后勤,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行了,东西也送到了,我看看你这一个月,到底鼓捣出了什么名堂。”国良搓了搓手,好奇地走向叶安的工作台。
当他的视线落在工作台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工作台上,放着好几样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最显眼的,是那个他上次来时见过的,布满了精密元件的电路板。
此刻,这块电路板正通过一堆杂乱的电线,连接着一台示波器。
示波器的屏幕上,一条无比干净的方波信号,正在稳定地跳动。
而在电路板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奇怪的金属支架,支架上,固定着一个刚刚被切割成型的,拥有复杂内部结构的石英骨架。
一束微弱的红色激光,从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里射出,正精准地照射在那个石英骨架的中心。
“这……这是什么?”国良指着那套东西,声音都有些发干。
“哦,那个啊。”叶安走了过来,随手拿起桌上的接收机电路板,在手里抛了抛。
“长波差分信号接收机,已经做好了。喏,信号很稳定,滤波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好。”
他又指了指那个激光装置和石英骨架。
“这边是惯性导航单元的核心部件,光纤陀螺仪的初步模型。刚刚才把最关键的石英谐振腔给切出来。”
国良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虽然不是专业搞技术的,但“惯性导航”这四个字,他还是听说过的!
那不是用在导弹和核潜艇上的顶级军用技术吗?
叶安……他竟然……他竟然在这种破仓库里,把它给鼓捣出来了?
“你……你用这些……就把它做出来了?”国良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在打结。
“还差得远呢。”叶安摇了摇头,指着那台刚送来的精密绕线机。
“等我用那台机器,把几公里的特种光纤绕到这个骨架上,再把算法写进去,才算是真正完成了。”
国良已经听不懂后面的话了。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叶!小叶!你在不在?”
赵丰的声音由远及近,他推开虚掩的铁门,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我跟你说个事,那个无尘……哎?国良同志?您怎么也在这儿?”
赵丰看到国良,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了进来。
当他也看到工作台上的那番景象时,他的反应和国良如出一辙。
嘴巴,缓缓张大。
赵丰的嘴巴,缓缓张大。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堆自己完全看不懂,但又感觉无比厉害的玩意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叶安,最后把视线投向了同样处于呆滞状态的国良。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好家伙!”赵丰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话,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工作台前,指着那个闪烁着诡异红光的石英骨架,“小叶!你小子……你又在背着我搞什么大事情!”
叶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阵头疼。
一个国良就够难忽悠了,现在又来了个赵丰。
一个懂点皮毛,一个完全不懂。
这解释起来,难度系数直接翻倍。
“厂长,别激动。”叶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赵丰拉到一边,尽量用对方能听懂的语言组织了一下词汇。
“简单来说,我在做一个……嗯,超级无敌精准的指南针。”
“指南针?”赵丰一愣。
“对,一个不靠地磁,不受任何外界干扰,能让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海上,也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指南针。”叶安指了指桌上的接收机和陀螺仪模型
赵丰听得云里雾里,他努力地消化着这些比喻,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满脸都写着迷茫。
“听不大懂。”
叶安翻了个白眼。
得了,我就不该费这个劲。
“那你别听了。”叶安摆了摆手,直接放弃了解释,“您就当我在研究怎么把自行车骑上天就行了。”
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换了个话题。
“您老人家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有什么事?”
被这么一提醒,赵丰才猛地一拍大腿,想起自己来的正事。
“哦对!你看我这记性!”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脸上重新洋溢起兴奋的光彩。
“小叶,你之前要的那个无尘棚,图纸我找人研究过了,已经开始动工了!还有你说的那个防尘服,我托了好多关系,从京城一家半导体厂给你搞到了一批,后天就能到!”
叶安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丰的执行力,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很好。”叶安在文件末尾签上字,“衣服到了之后,您先挑十个手最稳、心最细的老师傅,什么也别干,就让他们穿着那身衣服在车间里走一天,熟悉一下。”
“我可不想等到核心舱总装的时候,有人因为不习惯衣服,手一抖,给我碰坏了什么金贵玩意儿。”
“行!这个主意好!”赵丰立刻应下,“我这就去安排!”
他拿着签好字的文件,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小子也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说完,人就消失在了仓库外。
仓库里,再次只剩下叶安和国良两个人。
国良一直没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工作台上的东西,脸上的震撼比赵丰更深。
赵丰不懂,只觉得厉害。
可他懂!他太懂“惯性导航”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分量!
他走上前,手指几乎是颤抖着,虚虚地划过那个石英骨架的轮廓。
“小叶……这……这真的是……”
“嗯,惯性导航单元,一个不怎么成熟的玩具罢了。”叶安说得轻描淡写。
国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玩具?
你管这种能让华夏海军实力产生代差的国之重器叫玩具?
“你……你可别乱来啊!”国良的声线都绷紧了,他一把抓住叶安的胳膊,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跟你说,那个原子钟!物理所的钱老头,就差抱着它睡觉了!临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交代,说那玩意儿要是少了一根毛,他……他就从他们所最高的楼上跳下去!”
国良学着钱老头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而且他还说了,他跳之前,会先拉着我一起跳!”
叶安看着国良这副样子,差点没笑出声。
他拍了拍国良的肩膀,用一种极其诚恳的口吻安慰道。
“放心,国良同志。”
“那玩意儿我肯定当祖宗一样供起来,绝对不会让它有任何闪失。”
听到这个保证,国良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一半。
他还有事,不能久留。
“行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东西送到没有。”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准备离开。
“你小子,给我悠着点。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咱们的宝贝疙瘩,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我没法跟老首长交代。”
“知道了知道了。”叶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国良走到门口,还是不放心,又探回头来,指着那个崭新的德国精密绕线机,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
“还有那台机器!你可千万别给我弄坏了!”
“航天那帮人还等着用呢!我可是签了军令状,一个月后就要还回去的!”
叶安已经重新坐回了工作台前,头也没抬。
他只是举起一只手,背对着国良,随意地晃了晃。
“知道了,啰嗦。”
国良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两个警卫员,消失在雨幕中。
整个仓库,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叶安长舒一口气,将门从里面反锁。
他走到那台崭新的德国精密绕线机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
他打开电源。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机器的指示灯亮起。
叶安将那个切割好的石-英骨架,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机器的卡盘上。
然后,他按下了启动按钮。
一阵低沉而又无比精密的“嗡嗡”声,在安静的仓库里响起。
那台代表着这个时代工业顶峰的机器,开始了它的第一次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