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内心毫无波澜。
他当然清楚,这不是胡卫民等人的错。
这更像是时代的局限。
在八十年代,系统工程学的概念尚未普及,跨领域的技术融合更是天方夜谭。
他们能想到把最好的设备搬上船,已经是倾尽所能了。
让他们去考虑电磁兼容和瞬时功率补偿?
这无异于让一个古代名医去理解核磁共振的原理。
然而理解归理解,工作必须推进。
就在这时,胡卫民身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军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专家忍不住开口了。
“叶总工,您的顾虑确实很有必要。但是为了这个就设计一套独立的超级电容补偿系统,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他叫张锐,是医疗设备工程学,也是这支专家组里最年轻,也最自负的一个。
“我们可以为X光室铺设专用的高规格供电线缆,再配备军用级别的稳压器。我相信,这足以应对大部分的功率波动。毕竟,船上的空间和载重都极其宝贵。”
张锐的话,代表了部分专家的心声。
他们承认叶安指出了问题,但对叶安那种“一步到位”的极端解决方案,本能地感到抗拒。
这不符合他们循序渐进的工程思维。
叶安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们这次计划配备的除颤仪,对吗?”
他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胡卫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没错,是这批。性能非常可靠。”
张锐也跟着补充道:“是的,这是目前我们能拿到的最好的便携式除颤设备。”
叶安笑了。
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张锐,那和煦的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让后者背脊发凉的洞察力。
“可靠?”
叶安用蓝笔在总布置图上,一个靠近急救通道的储物格上画了个叉。
“这个除颤仪的设计有一个致命缺陷。它的充电电容在高于85%湿度和百万分之五十盐度的空气环境下,有大约百分之三的几率,在充电瞬间产生微秒级的电弧击穿,形成反向高压脉冲。”
他顿了顿,给了对方一个消化的时间。
“这个脉冲的峰值电压,能瞬间达到700伏,持续时间不超过2毫秒。你说的军用级稳压器,它的反应时间是多少?能在2毫秒内完成钳位和泄放吗?”
700伏!2毫秒!
别说是他,恐怕连除颤仪公司的设计师,都未必会把这种在极端环境下的罕见故障写入常规说明书!
这属于实验室都很难复现的事故数据!
叶安怎么会知道得如此精确?!
“这个反向脉冲,顺着你铺设的‘高规格专用线缆’,会污染整个区域的电网。“
办公室里,国良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努力维持着严肃,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又是这样!这家伙总能从袖子里再甩出一张王炸!
赵丰和李涛则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叶安面前任何领域的专家,最终都会变成虚心求教的小学生。
而胡卫民,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专家,此刻看向叶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终于明白,国良为什么会对这个年轻人如此推崇。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红星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那么多颠覆性的设计。
“叶总工,我为我们之前的浅薄,向你道歉。”
“我们是医生,是设备专家,我们想的是怎么救人。但你站的高度,是如何打造一个‘能救人的环境’。这两个维度,天差地别。”胡卫民抬起头,目光灼灼。
“从现在开始,我们专家组,完全听从你的调配!你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叶安见状,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再继续施压,就过犹不及了。
“胡教授,您言重了。大家都是为了这个项目,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分工不同。”
他这一下台阶给得恰到好处,让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叶安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这样吧,各位专家远道而来,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船厂。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一个月,我希望专家组能派几位核心人员,常驻我们红星厂。我们组成一个联合技术攻关小组。我负责提出需求,你们负责提供数据和专业意见。”
“一个月后,我会拿出一份完整的《全船医疗系统兼容性设计方案》,到时候,所有设备的安装、供电、布线、屏蔽,全部按照这份方案来。能做到吗?”
“没问题!”胡卫民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别说一个月,只要你需要,我们随时待命!我亲自带队,就住在这里!”
一个月的时间,在红星造船厂的历史上,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短暂。
对胡卫民、张锐等一众医疗专家而言,这三十天简直是一场认知重塑的洗礼。
联合技术攻关小组的会议室,几乎成了他们的第二个家。
一张足以铺满整个会议长桌的巨大图纸,占据了所有人的全部注意力。
这并非一张图纸,而是由数十张A0尺寸的精密图纸拼接而成的《全船医疗系统兼容性设计方案》总览图。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线条,代表着供电、供氧、通讯、数据、排污等各个系统。
而在图纸旁,堆放着小山般高的文件,那是厚达半米的详细说明书、数百页的应急预案、以及上千页的极限工况数据模拟报告。
叶安靠在椅背上,手里悠闲地转着一支铅笔,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任何一个系统工程师精神崩溃的复杂工程,只是他随手的涂鸦。
“一个月,完成了。”他淡淡地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胡卫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透出一种混杂着疲惫与极度亢奋的光。
他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似乎想把这一个月来的震撼全部消化掉。
“好了,方案已经敲定,剩下的就是执行。”叶安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轻松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气场全开的宗师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看向胡卫民,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胡教授,这一个月,可把大家累得不轻。走,我请客,咱们去县里最好的馆子,好好搓一顿!”
胡卫民一听,立刻连连摆手。
“那怎么行!”他站起来,态度坚决,“叶总工,你才是最累的那个!我们顶多是查查资料,跑跑腿。你可是从无到有,搭建了整个框架!这顿饭,必须我们专家组来请!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张锐和其他专家也纷纷附和。
“对!必须我们请!谁跟我们抢,我们跟谁急!”
“叶总工,您可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眼看两边就要为了谁请客这件事“争执”起来,一旁的赵丰乐呵呵地站了出来,大手一挥,尽显厂长的豪迈。
“哎呀,都别争,都别争嘛!”赵丰挺着肚子,满面红光,“胡教授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叶总工是我们厂的大功臣!你们谁请都不合适!”
他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
“今天大家辛苦了,都为我们国家的医疗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这顿庆功宴,我来请!我代表红星造船厂,请大家!”
胡卫民和专家们闻言,觉得赵丰说得有理,便看向叶安,等他表态。
叶安咧嘴一笑,干脆利落。
“好,你请。”
说完,他便率先朝会议室门口走去,顺便招呼着还有些发愣的专家们。
“走走走,大家别客气,今天赵厂长买单,咱们可得放开了吃!”
“好嘞!”
专家们轰然应诺,簇拥着叶安,兴高采烈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丰一个人,还保持着那个拍胸脯的豪迈姿势。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等等……剧本不是这么走的啊?
按照惯例,自己说完“我来请”之后,叶安和胡卫民不应该再推辞客气几个来回,最后大家在一片祥和谦让的气氛中达成共识吗?
怎么……怎么他就这么直接同意了?
连一句“赵厂长你太客气了”的场面话都没有?
赵丰眨了眨眼,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又看了看自己还拍在胸口的手,一股莫名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咋回事?
咋就没人跟我客气一下呢?
门外,传来了叶安和李涛他们毫不掩饰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老赵那表情,绝了!”
“我就说吧,跟小叶玩套路,老赵还嫩了点!”
“厂长估计现在还愣着呢,哈哈哈哈!”
赵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哭笑不得地放下手,快步追了出去,嘴里嘟囔着。
“好好好!”
国营饭店的那顿庆功宴,最终以赵丰心疼钱包的哀叹和众人善意的哄笑收场。
第二天清晨,叶安就被窗外高亢的广播声吵醒。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厂长也太狠了,为了让我请客不成,居然想用广播噪音谋杀我。
洗漱完毕,叶安晃晃悠悠地走向会议室,路上碰到了同样精神不济的赵丰。
“叶总工,早啊。昨晚睡得可好?”赵丰的口气酸溜溜的。
“托您的福,差点就长睡不起了。”叶安打了个哈欠,“赵厂长,您这庆功宴办得太成功了,我估计胡教授他们能记一辈子。当然,您的钱包估计也能记一辈子。”
赵丰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摆摆手,一副不想再提的模样。
“行了行了,别提了。钱是小事,项目顺利才是大事。”他强行挽尊,接着压低了嗓音,“今天会议,医疗船项目就要正式从图纸阶段转入生产阶段了,你都准备好了?”
“图纸好了,就看人了。”叶安活动了一下肩膀,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巨大的会议室内,红星造船厂的技术骨干与核心生产负责人早已济济一堂。李涛、岳玲,还有几个主要车间的主任和老师傅,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神色。
没有多余的寒暄,叶安走到主位,将手里的一卷图纸放在桌上。
“各位,总布置图和核心系统方案已经敲定。但一艘万吨巨轮,不是只靠几个核心系统就能撑起来的。它需要成千上万个零件的支撑。”叶安的环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想知道,那些基础的,分配下去的子系统和结构部件图纸,现在情况如何了?”
所有人的都转向了岳玲。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岳玲不仅是叶安的技术助理,更承担了大部分绘图组的管理工作。此刻,她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和自信。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怀里抱着的一大摞厚厚的图纸“哐”的一声,稳稳地放在叶安面前的桌子上。那摞图纸的高度,几乎有半米。
“叶总工,医疗船项目,除您亲自负责的核心模块外,共计三万四千七百二十张二级、三级结构与管线图纸。绘图组全体成员,历时二十天,经过三轮交叉审核,已全部完成。”
岳玲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目前,所有图纸均已完成最终版绘制,这是全套底图。”
叶安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随意翻看着。
他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其他人看不出所以然,但李涛却注意到,叶安的手指总会在某些极其复杂的节点处微微停顿一下。
【系统分析中……管线布局图B-72,三号冗余线路与主承重结构存在潜在共振风险,极限工况下故障率0.01%,建议优化固定卡扣型号……】
【结构详图C-109,焊接工艺要求标注清晰,但未注明预热温度范围,有2%概率导致低温环境下焊缝脆化……】
叶安的脑中,无数条数据流飞速闪过。他不动声色,继续翻阅着,直到将整摞图纸的大部分都过了一遍。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很不错。”他看向岳玲,又扫了一眼绘图组那几个略显紧张的年轻人,“尤其是你们,成长得很快。很多细节的处理,已经有模有样了。”
得到肯定的年轻人们,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岳玲挺了挺胸脯,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那是,也不看看我们是谁带出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和对叶安毫不掩饰的信赖。这句略带俏皮的话,让会议室里严肃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行了,别骄傲。”叶安笑着敲了敲桌子,“图纸没问题,就代表着……真正的硬仗要开始了。”
他的话锋一转,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再次变得严肃。
“从今天起,医疗船项目,全面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