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会议室里像是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激动地议论起来。“
”这是红星造船厂有史以来承接的吨位最大、技术最复杂的项目,如今终于要从纸面走向现实!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李工。”叶安将那摞沉重的图纸推向李涛。
李涛站起身,郑重地走上前,他的手抚摸着图纸的边缘,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等等,叶总工,李总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总装车间的主任,王铁牛。就是当初在双体货船项目上,第一个质疑桁架结构焊接难度的那个特级焊工。
此刻,他站起身,粗糙的大手上还沾着机油的痕迹。他先是恭敬地对叶安和李涛点了点头,然后指着那摞图纸,面带难色。
“叶总工,图纸画得是真好,这点俺老王服气。“
”但是……这里面有几百张零件图,要求的加工公差都到了‘丝’级,甚至还有半丝的。“
”咱们厂里那几台老车床,脾气比我还大,干点粗活还行,要让它们干这么精细的活……怕是良品率高不了啊。”
王铁牛的话,戳中了所有生产负责人的痛点。一时间,好几个车间主任都面露愁容,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叶总工,王师傅说的是实话。”
“强行加工,废料率太高,成本和工期都压不住。”
刚刚还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设计再完美,生产不出来,也是白搭。
李涛也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他也考虑过,但一时间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只能靠老师傅们用经验和手艺硬磨,但效率和合格率确实无法保证。
所有人的又一次集中在了叶安身上。
只见叶安不慌不忙,他走到旁边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用我们现有的设备,去追求图纸上的极限精度,确实是强人所难。”
听到这话,王铁牛等人心里一沉,以为叶安要妥协,降低设计标准。
“但是,”叶安话锋一转,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奇怪的形状,“谁说,精度一定要靠机床来保证?”
他在黑板上迅速画出一个简易的卡具草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定位孔和基准面。
“王师傅,你看。比如这个最复杂的轴套零件,我们不要求车床一次性加工到位。“
”我们可以先制作一个这样的‘定位基准套’,这个套的精度要求高,但我们可以集中全厂最好的设备和人力,就攻关这一个零件,甚至可以手工研磨,保证它的绝对精准。”
“然后呢?”王铁牛被吸引了,凑上前去。
“然后,在加工轴套时,我们把毛坯件先固定在这个基准套里。“
”车床只负责切削,而零件的最终尺寸和同心度,由这个基准套来保证。“
”这样一来,我们对车床本身的精度要求,就可以大大降低。”
叶安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妙啊!”王铁牛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这样一来别说半丝,就是再小一半的公差,我们也有把握!”另一位车间主任激动地附和。
刚才还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云,被叶安这一个简单的草图瞬间驱散。
整个会议室再次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
周五下午,叶安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得动身去海军工程大学授课。
没有动力转向,没有刹车助力,离合器踩下去能锻炼大腿肌肉。
“叶总工,要去学校啊?”赵丰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叶安对着车发呆,笑呵呵地走过来,“怎么样,这车开着还习惯吧?”
“赵厂长。”叶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非常习惯,感觉自己每天都在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身体都变好了。”
赵丰没听出他话里的吐槽,还以为是真心夸赞,用力拍了拍叶安的肩膀。
“哈哈哈,年轻人就该多锻炼!去吧,路上开慢点。”
叶安坐进驾驶室,深吸一口气,挂挡,松离合,车身猛地一窜,差点把他自己给甩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方向盘,车子总算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厂区。
一路上,他开得极其小心翼翼。
这时代的交通状况远不如后世复杂,但路上的自行车和行人却神出鬼没,让他必须时刻保持百分之二百的专注。
快到海军工程大学门口时,他更是将车速降到了龟速。
门口人来人往,都是年轻的学员,万一碰着一个,他可担待不起。
他正准备打方向盘拐进大门,车尾突然传来“哐”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整辆车猛地向前冲了一下。
叶安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方向盘上,虽然不疼,但脑子嗡的一声。
追尾了?
他还没回过神,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以及一个暴躁的男高音。
“我操!你他妈会不会开车!长没长眼睛啊!”
叶安通过后视镜,看到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紧紧贴在他的车屁股上,车头明显凹进去一块。一个梳着油光锃亮大背头,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正从车上下来,满脸横肉,气势汹汹。
叶安揉了揉额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他刚站稳,那个大背头男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小瘪三!开个破吉普就了不起了?怎么开车的!在门口停着不走,想死啊你!”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叶安脸上了。
叶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素质洗礼给骂蒙了。
不是大哥,是你追我的尾啊。
这年头的交通规则难道是后车有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男人又指着叶安的BJ212,一脸鄙夷。
“开这么个破玩意儿,把我这新买的上海牌给撞了,你赔得起吗你!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个千八百的,你别想走!”
周围已经围上了一些看热闹的学员和路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叶安算是看明白了,这是遇上不讲理的了。
他不想在大门口跟这种人纠缠,影响不好,而且他也赶着去上课。
“这位同志,首先是你追尾我,你应该负全责。”叶安的语气很平静。
“其次这里是学校门口,我们不要影响交通,要不报警处理吧。”
“报警?”大背头男人夸张地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跟我谈报警?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你在这港城,我钱大头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你撞了我的车,还想赖账?”
叶安彻底无语了。
这人不仅不讲理,脑子似乎也不太好使。
他决定不再跟对方废话,转身就准备回车里,看看能不能找到厂里的电话,让赵丰派个人过来处理。
“想跑?”钱大头一把抓住叶安的胳膊,力气还不小。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哪儿也别想去!”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哨声响起。
“干什么呢!都干什么呢!”
一个穿着制服的交警拨开人群走了过来,神色严肃。
钱大头一看见交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恶人先告状指着叶安嚷嚷起来。
“警察同志!你来得正好!这小子开车别我的车,还急刹车故意碰瓷!你看把我这车撞的!”
交警看了看两辆车的位置,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眉头皱了起来。
追尾的事故,责任划分通常是最清晰的。
“请两位把驾驶证和行车证都拿出来。”交警的语气不容置疑。
钱大头得意洋洋地从兜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还特意挺了挺胸膛,仿佛自己的证件能发光。
叶安也回到车里,从手套箱里拿出赵丰早就给他准备好的全套证件。
交警接过两人的证件,简单翻看了一下,然后对他们说。
“这里不是处理事故的地方,跟我回队里一趟,做个笔录。”
钱大头一听,立刻凑到交警身边,压低了声音,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同志,不用那么麻烦吧?你看就这么点小事。这小子明显是全责,让他赔我点修车钱,这事就算了了。我那边还赶着去见建委的王科长吃饭呢。”
他一边说一边隐晦地想从口袋里掏烟。
交警脸色一沉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按规定办事。都跟我走。”
钱大头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最终还是没敢再多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了叶安一眼,仿佛在说“小子你等着”。
交警队离得不远,就在几条街外。
一间不大的调解室里,叶安和钱大头相对而坐。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老交警,正坐在桌子后面,翻看着他们的证件和事故报告。
钱大头翘着二郎腿,不停地抖着脚,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刘警官,我跟你说,这事儿真不赖我。我开得好好的,谁知道这小子跟梦游一样,在马路中间就停了。我这反应再快也刹不住啊!”
“他开个破吉普,我这可是新提的上海牌,单位配的!这要是修不好,我怎么跟领导交代?”
老刘警官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先别说话,等我看完材料。”
钱大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悻悻地闭上了嘴。
调解室里陷入了暂时的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叶安安靜地坐着,他现在只希望这事能快点结束。
他打量着这个老交警,对方神态沉稳,看起来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应该不会被钱大头这种人唬住。
老刘警官的指尖在叶安的证件上轻轻敲了敲,那本墨绿色的封皮下,除了驾驶证和行车证,还有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特殊通行证。
他的动作很轻,但钱大头还是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刘警官,看完了没有?赶紧的吧,就是他全责,让他赔钱,我这还赶时间呢。”
老刘警官抬起头,把证件在桌上理齐,推到一边。
他没有理会钱大头,而是看向叶安,原本公事公办的神态里,多了一丝探寻。
“小同志,你说说当时的情况。”
叶安还没开口,钱大头就炸了。
“还问什么问!我不是都说了吗!他一个急刹车停在路中间,我躲都躲不及!”
“你闭嘴。”老刘警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他盯着钱大头,“我问你了吗?再多说一句,你就在这儿待到天黑。”
钱大头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鼻孔里喷着粗气,恶狠狠地剐了叶安一眼。
叶安这才平静地开口。
“我准备进学校大门,车速已经降到很慢,正在打方向,他的车就从后面撞上来了。”
他的描述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老刘警官点点头,又转向钱大头。
“你听见了?人家是在准备转弯进入大门,不是在路中间急刹。事故现场的照片也显示,碰撞点在正后方,是标准的追尾。按照交通管理条例,追尾事故,后车负全部责任。”
“什么?”钱大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凭什么!他那破车值几个钱?我这可是上海牌!新车!凭什么我赔他!”
“就凭规定。”老刘警官站起身,准备开具事故责任认定书,“你的维修费用,自己承担。对方车辆的维修费用,由你全部负责。有意见吗?”
“我他妈意见大了去了!”钱大头彻底撕破了脸皮,指着老刘警官的鼻子骂道,“你个老东西是不是收他钱了?我告诉你,我表哥可是建委的王科长!你今天敢这么判,我让你这身皮都穿不下去!”
叶安微微侧头,看着这场闹剧。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急了,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半,他的课早就开始了。
这帮未来的海军栋梁,不会以为自己放他们鸽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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