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铣岩滚筒缓缓下压,接触到花岗岩的瞬间,所有人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剧烈震动都没有发生。
钨钴钛复合硬质合金刀头,这种只存在于叶安图纸上的超前材料。
坚硬无比的花岗岩在滚筒面前,脆如薄纸。
石屑纷飞被高压水流冲刷着,混入浑浊的海水。
滚筒稳定而持续地推进,那块巨大的花岗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啃噬、分解、碾碎。
码头上一片死寂。
侯远的技术团队张着嘴,手里的测量仪器都忘了操作。船级社的王主任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这……这切削功率……这扭矩输出……红星厂的液压系统什么时候到这个地步了?”
不到十分钟,那块巨大的花岗岩,就变成了一堆沉入海底的碎石。
铣岩滚筒缓缓抬起,在阳光下旋转,刀头锋利依旧,甚至连一丝卷刃的痕迹都看不到。
“测试……结束。”李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的兴奋。
啪嗒。
侯远手里的雪茄掉在了地上。
“赵厂长!完美!这艘船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一百倍!”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尾款!明天!明天我就让财务把剩下的所有款项一次性打到你们厂的账上!一分钱都不少!”
赵丰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他看了一眼那艘雄伟的挖泥船,又想起了那个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两天两夜的年轻人。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年轻人的构想。
测试圆满成功,侯远带着他的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临走时还一再表示,后续的液压系统采购,一定要优先考虑红星厂。
码头上只剩下了赵丰、李涛和国良几人。
海风吹来,带着一丝咸湿的气息。
国良走到赵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厂长,干得不错。”
赵丰长舒一口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感激。
“国良同志,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来镇场子,这个侯远,恐怕没这么好说话。”
国良摆了摆手,遥望着海面,神色平静。
“这都是老首长的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早就摸清了侯远这些港城老板的脾气,吃硬不吃软。我这次过来,就是替他老人家敲打敲打,免得你们厂里这些老实本分的技术人员吃亏。”
赵丰心中一暖,由衷地说道。
“真是给首长添麻烦了。”
“麻烦谈不上。”国良转过头,看着赵丰话里有话地说道,“不过,要是今天换成他老人家亲自来,估计那个侯老板就不是掉根雪茄那么简单了。老首长的脾气,可比我大多了。”
赵丰闻言,不禁笑了起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里的压力彻底消散。
能让那位大人物亲自关照,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因为叶安。
国良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继续说道。
“所以啊,你们要尽快成长起来。红星厂现在是块宝地,但也是块是非之地。叶安那小子虽然能顶在前面,但你们这些主心骨,也得把腰杆挺直了。”
赵丰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们绝不会拖叶安同志的后腿。”
国良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伏尔加轿车。临上车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医疗船的项目,叶安那小子……有动静了吗?”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两天两夜了。”
国良听完赵丰的话,久久没有言语,半晌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复杂的哼鸣。
“这小子,还真是个拼命三郎。”
他收回视线,不再多看那艘已经证明了自己价值的挖泥船,转身走向自己的伏尔加轿车。
赵丰跟在后面,心里还在回味刚才国良带来的那份震撼和安心。
国良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了进去,却又顿住他回头扫了一眼空旷的码头和通往厂区深处那条昏暗的道路。
“赵厂长,测试结束了,你怎么回去?走回去?”
赵丰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
“啊,我……我走走就到了,不远,正好消消食。”
国良是什么人,一眼就看穿了赵丰的窘迫。
他没有坐进车里反而关上车门,重新站直了身体。
“你们厂里现在能开动的车,有几辆?”
赵丰的脸颊微微发烫,他感觉自己这个厂长当得有些丢人,尤其是在这位大人物面前。
他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就一辆破吉普,还是公用的,平时采购、办事都得靠它,今天送侯老板他们出去,还没回来。”
国良听完没有嘲笑,反而点了点头,那张严肃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赞许。
“你这个厂长,当得称职。赚了钱都投到生产上,分给底下人。”
他话锋一转,变得异常认真。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叶安是什么身份?红星造船厂的副厂长兼总工程师,还是我们海军工程大学的特聘教授。他以后要去港城,要去京城,要去学校上课,总不能让他天天挤公交,或者等你们这辆宝贝吉普吧?”
赵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确实,叶安现在的身份和承担的任务,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技术人员的范畴。让他把时间浪费在路上,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资源浪费。
“这个……厂里资金刚缓过来,买车的手续也麻烦……”赵丰还在试图解释。
国良却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
“你不用管了。现在让你去买,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赵丰。
“这是军线电话,你明天打这个号码,找一个叫周海的人,就说是我说的,让他调一辆车过来给叶安用。”
赵丰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感觉重如千斤。
国良继续补充道。
“我记得他的档案里写了,有驾照,在国外考的。车直接配给他个人,以后他去军校也方便。这事,你先别告诉他。”
国良的嘴角勾起一个难得的弧度,透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给他个惊喜。这小子,也该享受一点与他贡献匹配的待遇了。”
赵丰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地点头,郑重地将纸条收好。
“国良同志,我……我代表厂里,代表叶安同志,谢谢您!谢谢首长!”
国良摆了摆手,重新拉开车门。
“谢就不必了。你们把船造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