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在红星造船厂无数人焦灼的等待与猜测中悄然滑过。
叶安那间新办公室的门,也整整紧闭了一周。
除了中午岳玲会掐着点送饭过去,然后端出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盒,再也没人敢去敲那扇门。厂里的人路过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仿佛里面进行着什么神圣而不可打扰的仪式。
终于,在第八天的上午,那扇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叶安伸着一个极度夸张的懒腰走了出来,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通宵之后特有的颓废气息。
“啊~世界,我又回来了。”
他眯着眼睛,不太适应外面的光线,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正巧,岳玲抱着一叠文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叶安这副尊容,她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总工,你这是……闭关结束,准备渡劫飞升了?”
岳玲的调侃让叶安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挠了挠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
“差不多,元神已经出窍溜达好几圈了,刚把魂儿招回来。”
他这副耍宝的样子,让岳玲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也放松下来。她走上前,将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这是挖泥船最终的测试报告和侯老板那边的尾款结清证明,赵厂长让我交给你的。”
叶安接过来,随意翻了翻。当看到报告上那些远超设计指标的数据,以及那笔足以让整个厂子喘口大气的天文数字尾款时,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些,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辛苦了。”他把文件放到一旁。
岳玲看着他办公室里那张被图纸淹没的巨大绘图桌,还有墙角堆积如山的草稿纸,忍不住轻声说。
“你才是最辛苦的。这几天你要是不开门,我都不敢进来,生怕打扰到你。”
叶安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有那么夸张吗?我还以为我闭关修炼,能搞出点什么天地异象呢。”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片狼藉的战场。
“想不想看看我这七天七夜的成果?”
岳玲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她探头朝里面望去。
只见巨大的绘图桌上,铺着一张前所未有的总布置图,比之前双体货船的图纸还要大上一圈。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符号和数据标注,构成了一个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庞然大物。
“这是……医疗船?”岳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没错。”叶安打了个哈欠,走到桌边,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
“我把它分成了几个核心模块。你看这里,这是医疗核心区,我设计了一套多轴万向节液压稳定系统,理论上可以在九级海况下,保证这个区域的相对摇摆幅度不超过千分之一。”
岳玲的呼吸一滞,她凑近了看,图纸上那个由无数液压杆、陀螺仪和精密传动结构组成的系统,简直就像科幻电影里的造物。
叶安的手指继续移动。
“还有这里,环境控制。三级空气过滤,加上紫外线矩阵消杀,再配合全区域微正压。目标是让手术室的洁净度,达到甚至超过陆地上最好的医院。”
“以及这里,能源供应。我放弃了传统的单一主动力方案,改成了分布式网状管线和双重独立供电矩阵,确保任何一台精密仪器,都不会因为主电网的波动而出现哪怕千分之一秒的断电。”
叶 an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岳玲的脑海里炸开。
她不是听不懂,恰恰相反,她能听懂每一个名词,但当这些名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技术方案时,却产生了一种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割裂感。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船舶设计了。
这是一个漂浮在海上的、拥有独立生命支持系统和极端环境适应能力的精密堡垒。
叶安见岳玲半天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图纸,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快了。这些东西,别说是在八十年代,就是扔到二十一世纪初,都属于相当前沿的概念。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厂里下班的铃声隐约传来。
“算了算了,今天不聊工作了。”
叶安摆了摆手,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
“讲起来太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再说了,打扰人下班,可是要被挂路灯的。”
他把几张最核心的模块结构图和总布置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一根皮筋捆好,递给了还处在震惊中的岳玲。
“这个你先拿回去看看,熟悉一下整体的框架和思路。有什么不明白的,明天我们开会再细说。”
岳玲机械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图纸。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的问题堵在喉咙口,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好……好的。”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抱着图纸,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
叶安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知道这玩意儿对这个时代的工程师冲击有多大。但没办法,系统的方案就是这么牛逼,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翻译工”罢了。
他伸了个懒腰,关上办公室的门,决定先去食堂填饱肚子,然后回宿舍睡他个天昏地暗。
~
岳玲回到家。
她将那卷图纸在地上小心地摊开,巨大的图幅几乎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面。
她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洒在图纸上。
然后,她从书架上搬下了一摞摞厚重的专业书籍。
《船舶结构力学》、《高等材料力学》、《液压传动与控制》、《船舶电气自动化》……
她跪坐在地板上,一手按着图纸,一手飞快地翻阅着书本。
她试图从叶安设计的那个“多轴万向节液压稳定系统”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理论依据。
可她翻遍了整本《液压传动》,里面最复杂的也不过是数控机床的伺服系统,与图纸上那个如同三维迷宫般的液压管路和控制逻辑相比,简直就是孩童的玩具。
她又去研究那个“分布式网状管线”,想弄明白它是如何实现双重冗余和无缝切换的。
结果在《船舶电气自动化》里,只找到了关于备用发电机组切换的章节,那需要至少零点几秒的延迟,而叶安的要求是……千分之一秒。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岳玲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身边的专业书籍越堆越高,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图纸上的每一个结构都无比合理,每一个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逻辑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破绽。
但将这一切组合起来的底层逻辑,却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体系。
这已经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了。
深夜,岳玲终于放弃了从宏观上理解整个设计的徒劳尝试。
她决定从一个最微小的细节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