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堂红星造船厂副厂长,总设计师,竟然沦落到在家大扫除?
这上哪儿说理去!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叶安就被兴奋的叶母给叫了起来。
“小安,快!起来!跟我去赶集!”
一家三口,穿上新做的棉衣,推着一辆二八大杠,汇入了去往集市的,熙熙攘攘的人潮。
八十年代的年集,热闹得不像话。
卖糖葫芦的,捏糖人的,写春联的,还有各种卖瓜子、花生、冻梨的小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鞭炮的硝烟味和各种食物混合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香味。
叶安推着车,跟在父母身后,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年代感的,鲜活的画卷,心里那点因为早起而产生的不爽,也渐渐消散了。
他们买了两斤橘子,买了一大袋子炒得喷香的瓜子,还称了几个又大又圆的苹果。
回家的路上,叶母的脸上,一直挂着满足的笑容。
“今年这个年,过得可真敞亮!”
晚上,年夜饭。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硬菜,红烧肉,炖肘子,还有清蒸大海鲈。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子中央,那台新买的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场晚会。
那是华夏的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
电视机里,那个后来被称为“春晚”的晚会,正播放着一首旋律悠扬的歌曲。黑白画面有些模糊,信号时不时地跳动一下,但这并不妨碍叶父和叶母看得津津有味。
叶安瘫在旁边的椅子里,手里捧着一把炒瓜子,咔嚓咔嚓地磕着。
我靠。
这第一届的晚会,还真有点东西啊。
虽然舞台简陋得像个草台班子,节目也透着一股子朴实无华的土气,但比起二十一世纪那些流量明星扎堆,广告满天飞的晚会,这感觉,反而更纯粹,更有“年味儿”。
“哎,你看这姑娘,歌唱得真好听,就是这衣服,花里胡哨的。”叶母指着电视机里那个穿着喇叭裤的女歌手,小声地跟叶父嘀咕。
叶父则端着个茶缸,听到一首激昂的军旅歌曲时,会跟着轻轻哼唱两句,腰杆挺得笔直。
叶安看着这幅景象这年味够,比包饺子强。
或许,这就是家吧。
“行了行了,看完了!”
晚会刚一结束,叶母就“啪”的一声关掉了电视机,她站起身,脸上是意犹未尽的兴奋。
她一把将那个还在磕瓜子的叶安从椅子上薅了起来。
“走!跟我去厨房!包饺子!”
叶安手里的瓜子壳撒了一地。
“妈,这都几点了,还包饺子啊?”
“废话!”叶母白了他一眼,那架势,不容置疑。“三十晚上的饺子,那是守岁的!明天早上初一,还得吃呢!”
叶安被她半拖半拽地拉进了那间不大的厨房。
得。
干活吧。
厨房里,已经摆好了所有的家当。
叶父负责剁馅儿,他把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和几颗水灵灵的大白菜,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铛铛铛”的声音,充满了节奏感。
叶母则负责和面、擀皮,她的动作娴熟而又优雅,一个个厚薄均匀,大小一致的饺子皮,在她手中飞快地成型。
至于叶安~
他被按在小马扎上,负责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包饺子。
“来,小安,你看我这个手法。”叶母捏起一张饺子皮,舀上一勺馅儿,手指上下翻飞,一个圆滚滚,挺着个将军肚的元宝饺子,就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叶安学着她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捏了起来。
结果捏出来的东西,不是东倒西歪,就是露了馅儿,丑得千奇百怪。
“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笨!”叶母看着他那堆“残次品”,又好气又好笑。
叶安也是一阵无奈。
我靠。
我这双手,能画出世界上最复杂的图纸,能用磁场搓出钛合金球,怎么就捏不好一个饺子?
“妈,我这叫创意,您不懂。”叶安强行给自己挽尊。
“行了行了,你别捣乱了。”叶母把他推到一边,“你去把那几个宝贝拿过来。”
叶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他从橱柜里,拿出了几个早就洗得干干净净的东西。
几颗红彤彤的大枣,几粒饱满的花生,还有几枚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锃亮的一分钱硬币。
“来,把这些包进去。”叶母接过东西,脸上是神秘的笑容,“谁要是吃到了枣,就甜甜蜜蜜。吃到花生,就长命百岁。要是谁吃到了这个~”
她拿起那枚硬币,在叶安面前晃了晃。
“那他明年,可就要发大财了!”
叶安看着那枚硬币,心里疯狂吐槽。
发财?
我谢谢您嘞。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
很快,几个盖帘上,就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白白胖胖的饺子。
叶父看着那一个个精神饱满的饺子,又看了看身旁那个虽然笨手笨脚,但脸上却挂着傻笑的儿子,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感慨。
“小安啊。”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在。”
“我跟你妈,都为你骄傲。”叶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沙哑。
叶母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总是带着慈祥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泛起了点点泪光。
“就是啊,你现在都是副厂长了,是给国家做大事的人了。”
“可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你看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叶安听着父母这朴实无华的关心,心里那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捏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饺子。
“知道了,妈。”他的声音,有些发闷,“我就是~就是长得比较有特色。”
“噗~”叶母被他这句不着调的话给逗笑了,眼里的泪花也憋了回去。
饺子包完,时间也指向了午夜十二点。
窗外,零零星星地响起了鞭炮声。
“走!放炮去!”叶父突然来了精神,他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大盘用红纸卷着的,足足有上万响的大地红。
“小安,跟爹走!”
叶安看着那盘比他人还高的鞭炮,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转。
我靠?
这么大一盘?
这要是点了,咱们这栋楼还在不在都两说啊!
“爸,这~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夸张什么!”叶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自豪和得意,“我儿子现在是副厂长了!咱们家今年的鞭炮,就得是全村最响的!”
他不由分说,直接把那盘沉甸甸的鞭炮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拉着叶安,就朝着楼下走去。
楼下的空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叶父把那盘巨大的鞭炮,在空地中央小心翼翼地摆好,拉出长长的引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点燃的香烟,递到了叶安面前。
“来,儿子。”
“你来点。”
“让咱们家明年的日子,也跟你一样,红红火火,一飞冲天!”
叶安看着父亲那张在烟头火光映照下,充满了期待和骄傲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寒冷而产生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
他接过那根烟,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蹲下身。
那点猩红的火光,在寂静的雪夜里,缓缓地,朝着那根墨绿色的引信,靠近。
火星触碰引信的一刹那,一串细碎的火花,滋滋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