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叶安就被一阵熟悉的,带着饭菜香气的呼唤声,从深沉的睡眠中强行拽了出来。
“小安!小安!快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
叶安把头蒙在被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靠。
饶了我吧。
昨天晚上放完那盘堪比炸碉堡的鞭炮,又陪着老两口守岁到快两点,他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罢工”。
“快起来吃饺子了!不然都凉了!”叶母的声音不依不饶。
饺子。
叶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挣扎着从那张温暖得让他想死在里面的被窝里爬了起来,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客厅。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三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一碟蘸料。
“快吃快吃,吃完还得去拜年呢!”叶母把一双筷子塞到他手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叶安夹起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塞进嘴里。
白菜猪肉馅儿的,鲜美多汁。
好吃。
他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一个,又夹起第二个。
“咯嘣!”
一声清脆的异响,差点把他的牙给硌掉。
叶安吐出来一看,是一枚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锃亮的一分钱硬币。
“哎哟!吃着了!”叶母第一个叫了起来,比自己中了奖还高兴,“快看快看!我们家小安今年要发大财了!”
叶父也是满脸红光,他放下手里的筷子,乐呵呵地看着叶安,嘴里念叨着。
“好兆头!好兆头啊!”
叶安揉着自己那颗被摧残过的后槽牙,看着父母那副比自己还激动的样子,也是一阵无奈。
行吧。
你们开心就好。
他认命地,又夹起一个饺子。
“咯嘣!”
又是一枚硬币。
叶安的动作,僵住了。
“又吃着了?!”
“我看看!我看看!”
叶安看着父母那两张凑过来的,充满了惊喜和好奇的脸,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不会吧?
他抱着一种不信邪的心态,又夹了一个。
“咯嘣。”
叶安:“……”
他面无表情地,把嘴里的第三枚硬币,吐在了桌上。
整个饭桌没人说话。
叶父和叶母,两个人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三枚锃亮的硬币,又看了看叶安,那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
“小~小安。”叶母的声音,“你~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他碗里一共十个饺子。
他吃出了八个硬币,一个红枣,还有一个花生。
当他把最后一枚硬币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能看到,他老爹那张总是写满了严肃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敬畏。
“儿子。”叶父看着他,声音干涩。“你~你今年这财运,怕是挡都挡不住啊。”
叶安瘫在椅子里,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表情看着他们。
吃完这顿堪称“惊心动魄”的早饭,叶安又被叶母推进房间,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
“走!拜年去!”
叶安被他俩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跟个犯人似的,开始了挨家挨户的“巡回演出”。
“哎哟!这不是小安吗?都长这么高了!”
“听说现在都是副厂长了?了不得啊!真是给咱们老叶家光宗耀祖了!”
“小安啊,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来给婶子看看啊?”
叶安的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假笑,嘴里说着早就准备好的客套话。
“王婶儿过奖了,就是瞎混混。”
“李叔您别急啊,这对象的事得随缘,随缘。”
他心里却在疯狂呐喊。
救命啊!
“你是~叶猴子?”
叶安的身体,猛地一顿。
这个充满了年代感的,土得掉渣的绰号。
他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同样穿着新棉衣,但身材已经明显发福,脸上挂着憨厚笑容的同龄人。
在他的旁边,还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看起来有些憔悴的女人。
叶安的脑子里,飞速地搜索着原身的记忆。
小胖。
王小胖。
他小学时候的同桌,也是他当年最好的玩伴。
至于那个女人,则是他们班当年的班花,小琴。
“胖子?”叶安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操!还真是你小子!”王小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给了叶安一个熊抱,那力道,差点没把叶安的早饭给挤出来。
“你小子可以啊!一走就是这么多年,连个信儿都没有!”王小胖捶着他的肩膀,眼睛里全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这不是回来了嘛。”叶安也是一阵感慨。
“这位是~”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抱着孩子,有些局促不安的女人。
“我媳妇儿,你忘了?就咱们班的小琴啊!”王小胖一脸得意地介绍道,“还有这个,我儿子,都快三岁了!快!叫叔叔!”
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蜀黍~”
叶安的心,被这声“蜀黍”给叫得,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对平凡的小夫妻,看着他们那虽然不算富裕,但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模样。
又看了看自己。
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脑子里装着足以改变世界的黑科技。
“猴子,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呢?”王小胖好奇地问道。
“没发财,就一普通工人,在造船厂当个副厂长里混口饭吃。”叶安随口说道。
王小胖和小琴两个人,瞬间就石化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叶安,那眼神充满了震惊、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那~那挺好的。”王小胖干巴巴地说道,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行了,我们还得去我丈母娘家拜年,就..就不多聊了。”
他拉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冲着叶安摆了摆手,转身匆匆离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叶安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瑟的田野。
田野的尽头,是连绵起伏光秃秃的山峦。
这个时代,真有意思。
有人在为了一日三餐而奔波,有人在为了娶妻生子而烦恼。
而他,却在想着怎么用电磁弹射器,把飞机从甲板上弹出去。
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着。
只是这路,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太一样。
叶安继续在充满了年味儿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一阵“砰砰啪啪”的密集炸响,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土坡后传了过来。
叶安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这动静~
土坡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小广场。
七八个半大的孩子,正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进行着一项极具技术含量和危险性的娱乐活动。
炸狗盆。
一个豁了口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破铁盆,被倒扣在地上。
一个胆子最大的,看起来像是“孩子王”的半大小子,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挂点燃的“小蜜蜂”鞭炮,从铁盆的豁口处,飞快地塞了进去。
然后,转身就跑。
“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炸响,在铁盆底下沉闷地响起。
那铁盆只是微微地跳动了两下,然后~就没然后了。
“切~没劲!”
“王二虎,你这不行啊!还没我上次炸得高呢!”
旁边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发出了无情的嘲讽。
被叫做王二虎的孩子王,脸上瞬间就挂不住了,他梗着脖子,脸都憋红了。
“你懂个屁!我这是为了安全!”
“再来!这次我用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