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点点?”
老会计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这笔巨款的敬畏。
点?
这他妈怎么点?
我用舌头舔着数吗?
他伸出手,试着把那几捆钱往自己带来的那个破帆布包里塞。
塞了一捆。
满了。
叶安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又看了看桌上那剩下的一大堆钱。
我靠。
这他妈的,连个移动支付都没有的年代,也太不方便了!
他总不能扛着几麻袋的钱,坐公交车回家吧?
那他妈明天港城头条就是《红星厂总工,携巨款招摇过市,惨遭洗劫》。
“叶副厂长,您看~”老会计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也是一脸的爱莫能助。
“等会儿。”
叶安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需要一点外援。
他走到财务科那台老旧的摇把子电话前,抓起听筒拨通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喂?厂长办公室。”
“我,叶安。”
“小叶啊!怎么样?钱拿到了吧?是不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电话那头,传来赵丰那充满了调侃的爽朗笑声。
“厂长,您快别拿我开涮了。”叶安有气无力地说道,“钱是拿到了,可我拿不走啊。”
“什么?”
“太多了,我这包装不下。”叶安的语调,充满了凡尔赛式的烦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充满了快活空气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你小子!”
“行!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
赵丰领着两个穿着保卫科制服,身形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壮汉,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看着桌上那座钱山,也是一阵咋舌,随即又用一种“你看我多有面子”的表情,拍了拍叶安的肩膀。
“走!厂里的小轿车,就在楼下等着呢!”
“我让小张和老李,亲自送你回去!”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叶安瘫在宽敞的后座上,他的两边各坐着一个表情严肃,腰杆挺得笔直的保卫科大哥。
叶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点因为暴富而产生的,不真实的眩晕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也更温暖的情绪所取代。
家。
叶安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跟那两个保卫科的大哥道了谢,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栋熟悉的,有些破旧的红砖小楼走去。
“我回来了。”
“小安回来啦?”
厨房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叶安母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着。
她听到儿子的声音,连忙探出头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客厅里,叶父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小马扎上,聚精会神地修理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他听到声音,也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回来啦?吃饭了没?”
叶安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烟火气的,温馨的景象,鼻子毫无征兆地酸了一下。
老话说的对,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他把手里的两个麻袋,往客厅中央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重重一放。
“砰!”
沉闷的声响,让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这是什么?”
叶父放下手里的收音机,好奇地走了过来。
叶母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擦了擦手,看着那两个黑乎乎的麻袋,脸上写满了问号。
“小安,你这~这是从厂里分的年货?”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桌子前,在父母那充满了困惑的注视下,缓缓地,拉开了其中一个麻袋的拉链。
哗啦~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叶父呆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座钱山,手里的螺丝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叶母也呆住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双总是带着慈祥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不敢相信的震撼!
“小~小安~”
许久,叶母才颤抖着,发出了声音。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
她指着那座钱山,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你~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
叶安看着父母那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上前一步,扶住自己那已经快要站不稳的母亲,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诚恳”的笑容。
“妈,您这说的是哪里话。”
“这是厂里给我发的奖金。”
“奖金?”叶父终于回过神来,他的声音,也带着一种梦呓般的不真实感。
“什么奖金,能发~能发这么多?”
“特别技术贡献奖。”叶安早就想好了说辞,“就是之前搞的那个的项目,不是成功了吗?”
“上面很高兴,就特批了一笔奖金下来。”
他顿了顿,又用一种无比“谦虚”的语调补充道。
“其实也没多少,主要还是国家政策好,领导关怀。”
“我就是跟着沾了点光。”
一番话说完,叶安自己都快信了。
叶父和叶母两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深海探测器”,但他们听懂了“上面很高兴”,“国家政策好”。
“我的天爷啊!”
“我儿子出息了!我儿子出息了啊!”
“好~好小子。”
叶父拍着叶安的肩膀,嘴里只会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两个字。
~
小年过后,整个家属院都沉浸在了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叶安也难得地,享受了几天真正的咸鱼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着老妈做的热乎饭菜,偶尔陪着老爸下下棋(然后把他虐得怀疑人生)。
这小日子,简直不要太舒坦。
临近除夕,家里开始了大扫除。
叶安也被叶母从床上薅了起来,拎着鸡毛掸子,加入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家庭劳动。
擦窗户,扫屋顶,搬家具。
叶安一边干着活,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