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下,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猛地一屁股坐回那张有些年头的藤椅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妈的!”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地碾灭,仿佛碾死的是那群隔海相望的畜生。
“这帮狗娘养的,差点把老子给骗了!”
叶安慢悠悠地给自己的玻璃杯续上热水,看着那些红色的枸杞在水中载沉载浮,懒洋洋地开口。
“厂长,气大伤身。”
“为这点破事,不值当。”
“不值当?”赵丰被他这云淡风轻的态度噎了一下,他指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铁皮炉子,声音都高了八度。
“这他妈是小事吗?!”
“要不是你小子今天给我点出来,我这稀里糊涂地接了单,那咱们红星厂,不就成了那帮畜生的帮凶了?!”
他越说越气,一想到自己差点就成了屠杀工具的制造者,后背就一阵发凉。
“我赵丰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丧良心的玩意儿!”
叶安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好笑。
我靠?
我就是单纯觉得用我的技术去干这种脏活儿掉价。
顺便,也免得以后被那些国际上的动物保护组织找上门来添堵。
结果到您这儿,怎么就上升到民族大义,人类良知的高度了?
这老头,思想觉悟是真他妈的高啊。
“行了厂长。”
叶安放下杯子,决定给这老头子降降温。
“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反正咱们也没损失什么。”
“再说了,咱们现在手上的活儿都干不完,哪有闲工夫去伺候那帮R国人。”
这话倒是提醒了赵丰。
他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自豪的,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得意。
“你小子不说我差点都忘了!”
赵丰一拍大腿,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最新的销售报表,“啪”的一声拍在叶安面前的茶几上。
“你都不知道升级后的鱼竿卖的都多疯狂!”
叶安拿起那份报表扫了一眼。
【品名:红星二号·碳纤维超硬海钓竿。】
【售价:三百元。】
【本季度销量:一万三百根。】
【目前预定订单已排至明年六月份。】
“行了,不说这些了。”赵丰放下杯子,脸上的神色,又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他看着叶安,那眼神,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疼爱。
“小叶啊,这一年,辛苦你了。”
“厂里今年效益这么好,全靠你一个人撑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厂区。
“马上就过年了,厂里也该给大伙儿发点福利了。”
他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豪迈。
“我决定了!今年的年货,必须得发得敞亮!”
“每人!十斤猪肉,两条大鱼,一桶豆油,还有一匹的确良布料!”
“另外,所有参与了项目的职工,年终奖在去年的基础上,再翻一倍!”
叶安听着,也是一阵咋舌。
这手笔在八十年代,简直是壕无人性。
“至于你嘛~”赵丰走到叶安面前,脸上露出了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
“你现在可是咱们厂挂了号的副厂长。”
“按规定,厂里今年的利润,你是有分红的。”
叶安的心,猛地一跳。
分红?
还有这好事?
他看着赵丰那张写满了“你懂的”的笑脸,感觉自己那颗向往着躺平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
第二天,整个红星造船厂,都沉浸在了一片欢乐的海洋之中。
厂区的中央广场上,十几辆解放牌大卡车排成一列,车厢里装满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猪肉、海鱼、豆油和布料。
几千号工人,带着老婆孩子,拎着麻袋,挎着菜篮,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最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我的天!这~这肉也太大了!这一扇得有二十多斤吧!”
“还有这鱼!是鲅鱼!这么大的鲅鱼,我只在供销社见过!”
“快看!快看!还有布料!是的确良的!这得够给全家一人做一身新衣服了!”
惊叹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叶安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他只是一个人,悄悄地站在办公楼的顶楼,背着手,俯瞰着下面那片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看到王铁牛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咧着嘴,扛着半扇猪肉,在他婆娘面前炫耀。
他看到李涛,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严谨得像个老学究的老师傅,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正跟几个技术员,讨论着手里的那匹布料该怎么分。
他甚至还看到了岳玲。
她正跟几个技术科的女同志站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聊些什么,那双明亮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叶安看着看着,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一股奇妙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在他的心底,悄然流淌。
或许~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办公室继续享受他那悠闲的摸鱼时光时。
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室。
是财务科的。
“叶副厂长,您有空吗?您的年终奖和分红下来了,您看是给您送过去,还是您过来取一下?”
叶安挂了电话,心里也是一阵好奇。
能有多少?
他晃晃悠悠地,溜达到了财务科。
当那个戴着老花镜,手都在哆嗦的老会计,从保险柜里,取出七八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钱捆,放到他面前时。
叶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座由大团结堆成的小山。
那红色的,带着油墨香气的票子。
“叶~叶副-厂长。”老会计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这~这是您今年的分红和奖金,一共是~”
他看了一眼账本,咽了口唾沫,报出了那个数字。
“两万三千六百块。”
“您~您点点?”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捆钱。
那沉甸甸的,充满了真实感的触感,让他那颗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总算落了回去。
我操。
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