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掌司!你之前可是答应过的,这畜生一旦醒来,便要立刻对他进行公审。现在人醒了,你可别想再拖延!”
闫武脸色一沉,刚要说话,厅外传来一阵嘈杂呼喊声,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
“让开!都给我让开!我要见掌司!!”
只见一个浑身裹满染血绷带,披头散发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正是杜猿飞。
他脚步虚浮,踉跄冲了几步,最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趴在地上。
“掌司,快!快派人去救命啊!!”
“沄州城的唐堂主,还有扈州城的那几位……他们……他们被妖物围住了!”
“晚了就来不及了啊!”
杜猿飞大声哭嚎,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仿佛神智都已经不太清醒。
许缚看到他这副做派,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指着杜猿飞的鼻子骂道:
“姓杜的!你他娘的装你大爷呢!”
听到许缚的声音,杜猿飞浑身一震,仿佛才发现许缚在场。
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旋即化为惊喜:
“许堂主,你……你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也……”
“唐堂主呢?她也逃出来了吗?”
许缚却冷冷盯着他,眼神仿佛要吃人:
“姓杜的,你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要不是老子运气好,被老姜救了,这会儿早就被你这畜生给阴死了!”
杜猿飞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满是茫然和不解:
“许堂主,您……您这是什么话?什么吃里扒外?我怎么听不懂?”
田文靖抬手示意许缚冷静。
他走到杜猿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杜堂主,老夫问你。为何我扈州城的部下,还有沄州城的唐堂主,会遭到妖物袭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与妖物勾结的?”
“我杜猿飞勾结妖魔?!”
杜猿飞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指控,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他嘶声吼道:
“田老,许堂主……我手底下的兄弟都死绝了啊,你现在说我勾结妖魔!?
我杜猿飞对天发誓,若有一丝一毫勾结妖物,戕害同僚之心,叫我神魂俱灭,永堕无间,子孙后代男为奴女为娼!”
许缚抱着双臂不屑道:
“这种屁话一点用都没有!要是发誓有用,还要斩魔司干什么?”
杜猿飞涨红了脸。
闫武沉声道:
“杜猿飞你先别激动,你将事情始末,从头到尾,仔细说清楚,不得有半分隐瞒。”
杜猿飞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说道:
“那日,我被许堂主从白鹿峰救回,醒来后发现身处李家村。
当时村中有马妖作祟,还是我第一时间提醒大家小心……许堂主,这事儿我不曾撒谎吧?”
他看向许缚。
许缚阴沉着脸,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杜猿飞接着道:
“后来,那位姜堂主神勇,解决了马妖。他便带着人前往镇上找马车运送伤员。
就在姜堂主走后不久,我收到了第五堂堂主曹磊轩传来的求救!
他说他们在红林谷一带发现了妖物踪迹,结果被困。
当时情况紧急,我救人心切,没多想,便恳请唐堂主带着沄州城的兄弟和我一起去救人。
谁知我们刚到地方,就陷入了重围……”
“等一下!”
一直静静聆听的水妙筝忽然开口,
“既然你说是接到了曹磊轩的求救。闫掌司,可否将那位曹堂主请来,当面对质一番?”
然而,闫武的脸色却变得难看。
他嘴唇嗫嚅了一下,才开口道:“水掌司,恐怕……没办法对质了。”
“为何?”
“因为就在诸位来之前,我刚接到了确切的情报……”
闫武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曹磊轩……叛变了!他已经公开投靠了红伞教和妖族!”
“哗——!”
此言一出,大厅内一片哗然。
一位堂主竟然公开叛变?
但与此同时,众人看向杜猿飞的眼神也变了。
既然曹磊轩是真的叛徒。
那么他利用求救信号,将杜猿飞和唐桂心等人骗入包围圈,这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如此一来,杜猿飞反而成了被叛徒利用的受害者?
杜猿飞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随即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怒骂:
“曹磊轩!这个畜生!枉我把他当兄弟,他……他竟敢骗我!
害死了我那么多兄弟!我要杀了他!”
他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曹磊轩碎尸万段。
水妙筝看着杜猿飞,秀眉微蹙,一时也难下定论。
她对闫武的为人还是信任的,若杜猿飞真有重大嫌疑,闫武不会包庇。
难道……真的是冤枉他了?
闫武叹了口气,继续问道:“杜猿飞,后来呢?”
杜猿飞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悲痛,继续道:
“后来……我们拼死突围,但我伤势太重,被那金鹏王给抓住了。
那妖物抓了我,并没有立刻杀我。
它说要带我去鄢城示威,要在城门口,当着你们的面,把我千刀万剐……”
说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我以为我死定了。结果在被押送回来的路上,却突然遇到了一只大妖拦路。
当时我只隐约看清那是一只虎妖,嘴里还喊着要跟什么金鹏王算一笔账,打了起来。
然后我就昏死了过去……
等醒来时,已经被巡逻队的兄弟救回来了。”
“虎妖?”
闫武眉头一挑,“那应该就是虎先锋了。”
他看向众人,解释道: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城外几股妖物势力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虎先锋与大金鹏王素有旧怨,互不相让。
若杜堂主所言属实,那应当是虎先锋半路截杀。”
听闫武这么一说,众人对杜猿飞的怀疑又降低了不少。
至少从现有信息来看,他的说辞没有明显的破绽。
许缚却依旧满脸不屑,嘴角挂着冷笑。
若不是姜暮亲口告诉他杜猿飞是叛徒,他现在说不定也信了这厮的鬼话。
可现在,他看杜猿飞这副模样,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像是在看一只披着人皮的妖物。
姜暮说他是叛徒,那他就一定是!
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是叛徒!
可问题是……
他没有证据。
总不能说“老姜说是,那就是”吧?
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他们扈州城的人胡搅蛮缠。
想到这里,许缚心里一阵憋闷,只能狠狠瞪着杜猿飞,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闫武看向田文靖和水妙筝,语气诚恳道:
“田老,水掌司。
如今情况已经明了。我相信杜猿飞虽然有失察之责,但绝无勾结妖魔之心。
他也是受害者,也是为了救人才落入陷阱。
当然,我也知道仅凭这一面之词,难以彻底消除诸位心中的芥蒂。
请诸位给我一点时间!”
他对着二人郑重拱手:“我会继续深入调查杜猿飞一事,绝不放过任何疑点。
在这期间,我会暂停杜猿飞的一切职务,将其禁足于府中,派专人十二个时辰严加看管,绝不许他与外界有任何联络。
直到查个水落石出,给诸位,也给死去的兄弟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知二位觉得,我这个处理如何?”
不得不说,闫武这个处理方式,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在没有完全证据的情况下,将一堂堂主停职禁足,已是极大的让步。
若田文靖和水妙筝还要不依不饶,反而显得他们不讲理了。
就在田文靖欲要开口妥协之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宛如寒风过境,陡然从厅外飘了进来:
“不需要那么久,今天就能出结果。”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齐刷刷扭头向门口望去。
只见逆光的门洞处,走进一位身着粗布灰衫的年轻男子。
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透着几分冷峻。
衣衫虽是寻常百姓的粗陋布料,却难掩那一身凛冽锋锐的气质。就像是一柄刚刚饱饮了鲜血,还未来得及归鞘的绝世凶兵,锋芒逼人。
好一个俊武少年郎!
众人眼前一亮,心中暗赞。
“老姜!”
许缚面露狂喜。
田文靖看到姜暮安然归来,一直微蹙的眉头也悄然舒展,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而坐在一旁的水妙筝,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娇容骤然凝滞。
她微微张着红唇。
一双水润的眸子瞪得圆圆的,满脸不可置信。
是……是他?!
那个在她意识迷乱时,被她不小心……
浇了一身的少年?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女人懵了。
一想到当时那一幕,水妙筝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原本皙白如玉的脸颊染上了一层丽艳的绯红,一直蔓延到修长的脖颈。
她下意识抬起衣袖,半遮住自己滚烫的脸颊。
生怕被对方认出似的。
身子也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这一动,被月白襕裙裹着的丰润磨盘儿便在椅子上轻轻压出一道弧线,布料微微绷紧。
又随着她坐稳而缓缓舒展开来……
漾开一圈柔和的涟漪。
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肉感与熟媚。
好在众人此刻的目光都集中在姜暮身上,无人注意到她这细微的窘态。
姜暮无视了周围各异的目光,径直走到闫武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清朗:
“想必这位就是闫掌司吧。”
“在下姜暮,扈州城斩魔司第八堂堂主。”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声。
“原来他就是姜暮?”
“长得倒是仪表堂堂,但这气息……确实只是四境啊。许缚刚才吹得那么神,我还以为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呢。”
“四境杀五境大圆满?呵呵,我看是脸皮厚度大圆满吧。”
众人窃窃私语,眼神中多是质疑与戏谑。
水妙筝也是此刻才恍然大悟。
是了,当时只顾着尴尬与羞耻,加之心绪混乱,竟然忽略了他身上穿着的斩魔司破损公服。
原来,他就是唐桂心信中提及的那位姜堂主。
想到这儿,水妙筝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原来是姜堂主。”
闫武虽然也被许缚之前的牛皮吹得有些膈应,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挤出一丝笑容,客套道:
“早就听闻扈州城出了位少年英杰,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而杜猿飞在看到姜暮的那一刻,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慌乱。
毕竟见识过对方的恐怖。
内心早就有了忌惮。
但他反应极快,立马换上一副激动涕零的表情:
“姜堂主!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吉人自有天相……”
姜暮并没有理会他的表演。
他低下头,漆黑的眸子盯着杜猿飞:“杜猿飞,你真的没勾结妖物?”
杜猿飞一愣,随即一脸无辜与委屈:
“姜堂主,你怎么也这么说?我杜猿飞可以对天发誓,若我勾结妖魔,便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
“行了。”
姜暮打断他,目光转向闫武,
“闫掌司,倘若我能找出证据,证明杜猿飞确实与妖物勾结,你会如何处置?”
闫武沉吟片刻,道:
“按照斩魔司律例,若确认是叛徒,自当上报总司,依律处置。”
“会砍了他吗?”姜暮问得很直接。
闫武微微皱眉,却还是如实答道:
“只要证据确凿,叛徒通常都是当场处决,以儆效尤。斩魔司最容不得的,便是背弃同僚、与妖为伍的败类。”
“好,我懂了。”
姜暮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不是百分之百被砍脑袋。”
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碎布。
那是唐桂心衣服上的碎片。
他看着这块碎布,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后看向杜猿飞,声音平静:
“我已经去过红林谷了。那个妖寨……被我屠了。”
“那里还有一只五阶大圆满的猪妖,以及一百多只小妖,一个没留,全杀了。当然,那只什么金鹏大王跑得快,没见着。”
这话一出,大厅内再次死寂。
杜猿飞瞳孔收缩。
闫武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厅中其他人除了田文靖、许缚等知情人外,皆是一片愕然,随即纷纷摇头,面露无语。
这小子,吹牛吹上瘾了?
单枪匹马扫平一个有五境大圆满坐镇,上百妖物的营地?
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姜暮对四周的质疑目光恍若未觉,只是看着脸色开始发白的杜猿飞,声音依旧平静:
“我杀的那头猪妖,临死前亲口说,你是它们的人。”
“当然,这话说出来,估计在场没几个人会信。毕竟你刚才那番表演,确实很精彩。”
“不过我不在乎。”
“有些事,我姜暮从不拖沓。既然已经确定了,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做。”
“譬如现在——”
姜暮握紧了手中的碎布,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希望唐姨能走得安生些。”
杜猿飞张了张嘴,还想再辩解什么。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姜暮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漠然。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杜猿飞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这家伙竟然想杀我??
他怎么敢!?
杜猿飞觉得很荒谬,但死亡的恐惧却笼罩于全身,他下意识想要后退,想要逃向闫武寻求庇护。
“救——”
“唰!”
没有任何预兆。
刀光一闪。
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众人只觉眼前寒芒乍现,下一瞬——
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杜猿飞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不可置信,嘴唇微张,似乎想要喊出什么。
脖颈断口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洒了满地。
“扑通!”
无头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厅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真的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斩魔司的大厅里,当着一位掌司的面……
拔刀杀人!
水妙筝檀口微张,嫣红饱润的唇瓣因震惊而张大。
而闫武,更是彻底傻了眼。
他呆呆地看着脚边那颗脑袋,鲜血染红了他的靴子。
过了好几息,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混账!!”
闫武浑身气势暴涨,一掌朝着姜暮拍去。
“住手!”
田文靖身形一闪,枯瘦手掌横插而入,稳稳架住闫武拍来的一掌。
劲风激荡,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