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妙筝提前一步抵达了鄢城。
这座前不久才从战火与叛乱中挣扎出来的城池,此刻笼罩在一片苍凉萧索中。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街道上百姓稀疏,大多神色匆匆,面带菜色。
除了这些百姓之外,更多的便是来自大庆各州不同斩魔司的修士身影。
水妙筝望着眼前街道,目光有些出神。
半晌,她低下头,摊开掌心。
望着手中有些破损的罗盘幽幽叹息一声:“大道机缘,或许……这便是命数。”
虽然嘴上这般宽慰自己,可内心一抹苦涩与羞耻却无法轻易抹去。
她守身如玉三十余载,向来端正自持。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在那般不堪,
这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无疑是一种难以启齿的记忆。
正恍惚失神之际,一道清脆声音传来:
“水掌司!”
她扭头望去,是明翠翠和朱苌他们。
他们身后,跟着寥寥十余名幸存者,个个带伤,神情悲戚。
队伍中甚至有人被简易担架抬着,气息奄奄。
水妙筝愣住了,心中陡然一沉。
这些是唐桂心从沄州城带出来的精锐堂口,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却带着悲痛的脸,快语急促问道:“你们怎么弄成这样?其他人呢?唐堂主呢?”
她之前收到了唐桂心从白鹿峰发出的飞信。
信中简略说明了遭遇僵尸女王,姜暮相助等情况,并提到会直接前往鄢城汇合。
当时她正巧感应到罗盘所指的“神物”气息在附近区域出现,想着唐桂心实力不弱,又脱离了困境,便没有多想,去寻那机缘了。
可万没想到,再次见面,自己麾下最得力的堂口之一,竟已残破至此。
明翠翠看到水妙筝,如同见到了主心骨,一直强忍的泪水顿时决堤,扑过来抓住水妙筝的手臂,放声大哭起来。
水妙筝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到底怎么回事?说!”
一旁的朱苌也是双目通红,强忍着悲痛,将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当听到“唐姐死了”这四个字时,水妙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美目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当年她初到沄州城,根基未稳,备受排挤。
是唐桂心这个豪爽仗义的女子,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身边,支持着她。
两人名为上下级,实则情同姐妹。
水妙筝甚至还想着,等以后有机会去天刀门,给唐桂心的女儿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可现在……人没了?
一股钻心的悔恨与自责涌上心头。
如果自己没有贪图那件神物,如果自己没有耽搁那点时间,而是直接赶去白鹿峰接应……
或许桂心就不会死。
都是她的错!
是她被所谓的“机缘”蒙蔽了心智,罔顾了同僚的安危。
“你确定,那杜猿飞是叛徒?”
水妙筝冷冷询问。
明翠翠擦了把眼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我们没亲眼看到,是救我们的那位姜大人说的。他是扈州城第八堂的堂主,是他杀了那些妖物救了我们。”
“姜大人?”
水妙筝皱眉,随即追问,“他人呢?”
“姜大人还在后面,他说要去——”
明翠翠话音到一半,一道爽朗的男声忽然传来:“水掌司,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
男子剑眉星目,轮廓刚毅,身着一袭暗紫锦袍。
正是鄢城斩魔司的新任掌司,闫武。早年也曾是水妙筝的众多追求者之一。
“闫掌司。”
水妙筝微微颔首,声音冷淡。
闫武有些诧异。
记忆中的水妙筝,向来是温润如水,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今日怎么这般冷若冰霜?
而且细看之下,她眉宇间笼着一层郁色,面容也显得颇为憔悴。
闫武眼中闪过一丝关切:“水掌司,可是身体不适?”
水妙筝没有心情与他客套,直截了当地问道:“闫掌司,你们司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杜猿飞的堂主?”
闫武一愣,点头道:
“有啊,杜堂主是我鄢城第二堂的堂主,能力出众,在平叛中立下不少功劳。水掌司为何突然问起他?”
水妙筝继续问道:
“他现在人在何处?我有些事情,想当面问问他。”
闫武眉头微皱,如实说道:
“昨晚巡逻队的兄弟在城外荒野发现了他。他受了重伤,被送回来救治,目前还在昏迷中,尚未苏醒。”
“昏迷?”
水妙筝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明翠翠等人所述的事情经过,简要复述了一遍。
末了,声音带着寒意道,
“现在,我们严重怀疑,是这位杜猿飞堂主,故意设局,出卖同僚,导致我沄州城唐桂心堂主及其部下几乎全军覆没!”
水妙筝的声音,引来了周围一些人的侧目。
“这不可能!”
闫武脸色骤变,断然否定,
“水掌司,此事定有误会。杜堂主为人忠勇,在鄢城平叛期间,身先士卒,斩杀妖物无数,乃是实打实的功臣!
他怎会做出出卖同僚这等卑劣之事?绝无可能!”
“闫掌司!”
就在两人争执时,一道充满怒气的声音传来。
只见田文靖带着同样伤痕累累的许缚等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闫掌司,你们鄢城那个杜猿飞呢?叫他出来!
田文靖脸色铁青,盯着闫武,“老夫要当面问问他,为何要勾结妖物,害我扈州城同僚!”
闫武彻底懵了。
怎么连扈州城的人也这么说?
许缚上前一步,忍着伤痛,将他们在李家村遭遇大规模妖物围攻的事情,也快速说了一遍。
与明翠翠所述相互印证。
闫武听完,眉头紧锁,依旧摇头:
“这一定是误会,杜堂主重伤昏迷,如何能与妖物勾结设局?
许堂主,明姑娘,你们可曾亲眼见到杜猿飞与妖物密谋?或者,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
明翠翠和许缚顿时语塞。
他们确实没有亲眼见到杜猿飞与妖物勾结。
一切都是姜暮和他两位部下所说。
但他们对姜暮是无条件信任,姜暮说那人是叛徒,那绝对是叛徒。
尤其所发生的一切,都是那般巧合。
见二人支吾,闫武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安抚道:
“诸位,我理解你们痛失同僚的心情,也理解你们的怀疑,但凡事要讲证据。
尤其是‘叛徒’这等重罪,更不能仅凭推测而定。
这样吧,我向你们保证,一旦杜猿飞苏醒,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由你们亲自审问,如何?”
他目光扫过水妙筝和田文靖,语气诚恳:
“诸位信不过杜猿飞,难道还信不过我闫武吗?
我以鄢城斩魔司掌司的身份担保,此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杜猿飞真是叛徒,我第一个亲手宰了他!
但在此之前,还请诸位稍安勿躁,莫要让挑拨的妖魔看了笑话,也莫要寒了那些真正为鄢城流血牺牲的弟兄们的心。”
闫武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又抬出了自己的身份和担保,态度也算诚恳。
水妙筝和田文靖对视一眼,虽然心中疑虑未消,但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眼下也确实没有铁证,不好再逼迫。
若强行拿人,只会激化矛盾。
眼下最好等杜猿飞醒来亲自对峙。
田文靖冷哼一声,道:
“闫掌司,不是老夫不信你。只是不止我们扈州、沄州,其他前来支援的各州斩魔司队伍,也或多或少遭到了妖物的袭击。
这鄢城之内,若说没有内鬼接应,老夫是绝不相信的!”
闫武脸上露出苦涩与疲惫,叹道:
“田老所言,闫某何尝不知?我也陆续接到了其他州同僚遇袭的消息。
奈何鄢城新定,百废待兴,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我也尽力派人四处去接应,可……唉!
至于内鬼一事,我早已下令在司内严查。只是此事牵连甚广,需暗中进行,以免打草惊蛇,也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动摇军心。”
他顿了顿,又打起精神道:
“诸位一路辛苦,住处我已命人安排妥当,请诸位先安心休整,疗伤恢复。
另外,还请水掌司、田老以及诸位堂主,休整之后,务必来我斩魔司大厅一叙。
我们已初步掌握了一些关于红伞教及鄢城周边妖物动向的情报,情况……不容乐观,急需与诸位商议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田文靖看了眼沉默不语的水妙筝,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眼下各州支援队伍都出现了伤亡,
还没正式展开行动就损兵折将,大家心情都极为糟糕,也确实需要时间缓一缓。
闫武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匆匆离去。
待闫武走远,水妙筝看向田文靖,柔声问道:“田老,依你看,那杜猿飞究竟是不是叛徒?”
田文靖目光深邃,淡淡道:“老夫只相信自己的部下。”
他虽对姜暮以前作风有意见。
但在这种事上,他和许缚一样相信姜暮。
水妙筝想到惨死的唐桂心,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田文靖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闫掌司也不容易啊。”
水妙筝心下一动,视线扫过周围正在低声议论的一些人,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鄢城刚平叛,人心浮动,官方威信扫地。
作为新任掌司,闫武现在最需要的稳定和信心。
不能引起大面积恐慌。
如果这时候爆出一位堂主级别的官员是叛徒,而且还害死了大量支援的友军,这对鄢城斩魔司的声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也会极大动摇本就脆弱的军心士气。
而作为刚刚上任,肩负重振鄢城斩魔司重任的闫武,首当其冲,必将承受巨大的压力。
甚至可能因此被问责罢黜,前途尽毁。
所以,哪怕杜猿飞真有嫌疑,在拿到确凿铁证之前,闫武也必须尽力维护。
不能轻易将其定性为叛徒。
这关乎的,已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清白,更是整个鄢城斩魔司的颜面与稳定。
“先去休息吧。”
田文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听说了唐堂主的事。若真是杜猿飞那小子干的,老夫第一个不饶他!”
说罢,田文靖带着众人离去。
水妙筝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破败的街道和来往的人群,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累与疲惫。
不仅仅来自于痛失心腹爱将的悲伤与自责。
更来自于那场荒诞遭遇带来的心理冲击与自我怀疑,以及此刻面对复杂局势的无力感。
“怎么会这样……”
神算子说,此次前来支援鄢城,于她而言有一桩独有的大机缘。
如今看来,机缘确实是得到了。
那【漱玉】已在手中。
可这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过……荒唐和沉重了。
想到在红林谷废墟中,自己那番不堪的一幕……妇人苍白的脸颊上,不由浮起两抹烫滚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幸好那小子当时意识脱离。”
那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水妙筝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试图将那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当时那种情况,她实在是动不了。
……
……
两个时辰后。
田文靖、水妙筝,以及来自各州郡的掌司、堂主,济济一堂,汇聚于鄢城斩魔司的大厅内。
厅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风尘味。
许多人脸上犹带倦色与愠怒。
“这鄢城地界妖患也太严重了,还没进城就遭到三波伏击。”
“谁说不是呢,大妖还不少,若非老子跑得快,差点就交代在骨风河了。”
“总司许诺的好处,怕是有命赚没命花!”
抱怨之声不绝于耳。
此次各州斩魔司响应总司号令前来支援,虽说是为了大义,但谁心里没点小算盘?
一来是总司许诺了丰厚的资源配额,二来也是为了攒些硬邦邦的功绩。
可谁也没想到,这鄢城的局势比情报中描述的还要糜烂十倍。
让人憋了一肚子火。
主位上,闫武面色凝重,眼底透着浓浓的疲色。
他轻咳一声,压下众人的议论声,拱手道:
“诸位同僚受苦了。闫某惭愧,这几日城内虽已肃清了大半,但仍有不少妖孽善于伪装,潜伏在暗处,我们正在逐一排查。至于城外……”
闫武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在上面重重画了几个圈:
“目前已探明的妖物势力,主要有三股。
其一,是以七阶大妖‘大金鹏王’为首的妖军。
此妖与红伞教往来甚密,麾下妖兵众多,多驻扎在红林谷一带,更有两头五阶大圆满的猪妖兄弟充当左膀右臂,实力不容小觑。
其二,是以七阶大妖为首的虎先锋。
此妖诸位扈州城的同僚应当最为熟悉,当初雾妖入侵扈州城,它便是先锋大将,凶名赫赫。
它手底下妖物众多,粗略估计有三千余只。不过当时败退扈州城后,被打散了。
据最新情报,有一支豹妖兄弟带领的五百余只妖物残部,在扈州城外乱石坡一带被剿杀,对虎先锋来说损失惨重。
如今它手下的兵,不到四百余只。
其三……”
闫武的手指移向城外西侧一片林地:
“便是盘踞在千丝岭的‘千眼蛛母’。此妖乃是八阶大圆满修为,麾下更有上千的魔蛛,最擅结网捕杀,且毒性猛烈。
至于更远处的火龙崖有妖龙沉睡,北面的落魂沼泽更是生人禁地,这些地方的凶险诸位心里有数,切记不可轻易涉足。”
说罢,闫武对身旁的亲信挥了挥手。
那亲信会意,捧着一叠誊抄好的情报册子,逐一分发给在场众人。
众人翻阅着情报,面色愈发严峻。
这还是明面上的三股势力,就怕妖物还有暗藏的势力。
许缚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忽然开口道:
“闫掌司,你方才说那大金鹏王麾下有两头五阶大圆满的猪妖,对吧?”
闫武点头:“不错,怎么?”
许缚大声说道:
“闫掌司这情报恐怕有些滞后了。那大金鹏王麾下的一头五阶大圆满猪妖,已经被我们扈州城的姜堂主给宰了。
议事厅内安静了一瞬。
闫武愣了愣,目光在许缚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向田文靖,似乎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被……杀了?”
“你方才说,是哪位堂主?”
“姜暮,我们扈州城第八堂堂主。”许缚挺了挺胸膛,声音更大了一些,
“哦对了,不只是那头猪妖。还有三头五阶初期的妖物,也被他一道收拾了。
再补充一句,你们这份情报里提到的善于伪装的那只五阶马妖,在李家村也被姜堂主给剁了脑袋。”
“什么?!”
闫武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在座的其他州城官员也是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姜暮?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扈州城不就一个严疯子能打吗?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个姓姜的猛人?”
“听这战绩,连斩数头五阶大妖,甚至还有两头大圆满级别的,这怕不是个六境的大高手?”
看着众人质疑的眼神,许缚心里那个气啊。
更气自家掌司冉青山。
明明咱老姜那么牛逼,怎么就不知道多宣传宣传?非得藏着掖着,搞得现在说出来都没人信。
田文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道:
“姜暮入我扈州斩魔司未满一年,前不久……刚突破至四境。”
“噗——”
有人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大厅陷入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阵阵嗤笑声。
一个四境堂主,连杀四头五阶妖物?其中还包括一头五阶大圆满?
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
“许堂主,你莫不是在说笑?”
坐在右侧的一名中年堂主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四境杀五阶,还得是五阶大圆满,我怎么听着跟话本似的?”
旁边另一人笑着接话:
“许老弟,你这捧自家兄弟也得靠谱点啊。”
“许堂主,你们扈州城那位姜堂主,难不成是三头六臂?”
众人哄笑一堂,显然谁也没把许缚的话当真。
就连一直静坐着的水妙筝,也不由蹙起了那双远山含黛般的秀眉。
许缚气得脸色涨红。
这时,一名护卫匆匆入内,对闫武禀报:
“掌司,杜堂主醒了!”
“杜猿飞?”
水妙筝与田文靖的目光如电射去。
许缚更是“腾”地站起,转身怒视闫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