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子闻言,看向马元。
马元缓缓道:
“地祇体系一旦铺开,必与凡俗生民朝夕相处。凡人见神明显灵,自会顶礼膜拜,奉上香火。”
“香火愿力,确是好东西。可也是最烫手的东西。”
“若处置不当,这套城隍土地之制,极可能沦为圣人教派收拢香火,窃夺气运的工具。”
“尤其是西方教。”
“接引、准提二人,如今借着少昊帝师的名头,正在人族之中广建庙宇,宣讲超度亡魂、往生极乐之法。”
“他们对亡魂归属,本就觊觎已久。若我们只立地祇,却不先定章程。
日后西方教门徒必会借机渗透,甚至鸠占鹊巢,与地祇体系争香火、夺亡魂。”
“到了那时,这本是利于人地两道的善政,反倒会演成一场乌烟瘴气的香火之争。”
这一番话一出。
几人心头方生的几分热意,顿时散了不少。
可也正因此,眼前局势反倒更清楚了。
镇元子面色一肃,郑重点头。
“道主所虑极是。贫道既要立此法,自不会留下这等漏洞。”
他轻抚地书,当场定下规矩。
“我地仙一脉所立城隍、山神、土地,只司地脉接引、山川守护、善恶记录。
至于亡魂最终审判、定罪、轮回,皆归地府阴司,地祇绝不越权。”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香火供奉,更须纳入人族正统礼制之中。由人皇下旨册封,登入地道冥籍。”
“凡我地祇,只受人族正祭正祀,不得私截香火,更不得与诸教庙宇混为一体。若有违逆,贫道自以地书削其神籍,打落轮回,永不叙用。”
马元与武祖闻言,皆是放下心来。
于是四位洪荒绝顶大能,便在这方寸静室之中,你一言,我一语,将这套足以影响洪荒万古的体系,迅速推演得越发周密。
最后,四人议定。
此事牵涉极大,不可一蹴而就。须先以人族气运最盛的南瞻部洲先行尝试。
由镇元子执掌地书,亲自梳理南瞻部洲山川地脉,定地祇道场根基。
由武祖出面,自人族七部及历代战死英烈之中,择选德高望重、秉性刚正之士,填补城隍、山神、土地诸位。
由平心娘娘降下地道法旨,授其冥籍法度,使其名正言顺,得以沟通阴司。
至于马元,则坐镇中枢,以方外道主之威,防备玄门三清与西方二圣趁机染指。
至此,地府补位与阳世地祇体系已算初步定下。
按理说,静室中的气氛,也该轻松几分。
可平心娘娘的神色,却仍未舒展。
她端坐蒲团之上,绝美面容间,反倒多出一抹更深的忧色。
片刻之后,她抬起眼眸,目光在马元、武祖、镇元子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三位道友。”
“地府之缺,地祇之事,终究只是内务。可洪荒外部的大势,我们却不能不看。”
“如今封道大劫已现端倪,天道大权接连显化。”
平心娘娘眸光沉凝,语气也缓了下来。
“那天道大权,虽是天道枷锁,却也的确是无上机缘。”
“你们看昊天。得太阳昭明大权之后,一跃而为半圣,天庭气运暴涨,如今已敢与圣人教派分庭抗礼。”
“再看麒麟老祖。得了戊土承载大权,不但洗去龙汉旧劫业障,更使麒麟一族重获生机,再次入世。”
“若在不久之后,这洪荒天地间,真有与我地道、或与人道相合的天道大权现世。”
“我们,到底该不该争?”
在座几人,皆非寻常之辈,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天道大权,不是寻常神位,也不是先天灵宝。
那是天道本源所化的权柄。
得之者,可代天行权,言出法随。其位格之高,甚至足以令圣人都不敢轻辱。
这样的诱惑,谁能不动心?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白来的造化。
天道大权的代价,同样重得惊人。
一旦承接权柄,便等于在真灵深处打上天道烙印。
自此之后,便要替天道牧守一方,受天道法度节制,再难有真正的逍遥。
对那些苦苦挣扎于天道秩序下的大能而言,这或许是登天捷径。
可对想壮大人道、复兴地道,甚至如马元这般欲跳出棋盘之外的人来说。
这天道大权,既是机缘,也是陷阱。
沉默良久。
最终,还是马元先开了口。
“昔日,贫道曾去过一趟三十三天外紫霄宫,从道祖口中,知晓了这封道大势的几分底细。”
“天道分权,绝非天道慈悲,要与众生共享权柄。其本质,不过是借赐权之名,重整这盘渐渐失控的洪荒棋局。”
“若我人道、地道对这些大权全然不争。那这些权柄,便必然会落入玄门三清、西方二圣、天庭昊天,乃至一些蛰伏古族手中。”
“届时彼强我弱。他们手握天道权柄,名正言顺压来,我们反倒处处受制,连还手之机都没有。”
说到这里,马元话锋一转,语气更沉。
“可若是见权便争,不加取舍,一旦承接太多大权,便会被天道法度死死锁住。”
“时日一长,人道地道都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被重新纳入天道秩序。到了那时,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争,是饮鸩止渴。
不争,是坐以待毙。
这是死局。
武祖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周身紫金气血微微翻腾,显然也在全力推演此事。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道主所言不错。不过这死局,也未必真无生机。”
武祖抬起头来,眼中锋芒毕露。
“人道、地道,本就应与天道并立,皆是洪荒至高大道之一。”
“既然如此,若我们能以人道薪火相传之气运,或以地道承载生死之功德为根基。
在承接天道大权之后,不被其反过来同化,反而以自身大道去洗炼那股天道意志。”
“或许,便能做到得其权,而不尽受其缚。借天道之权柄,为我所用。”
平心娘娘闻言,眸中先是一亮,随即又慢慢黯淡下去。
“武祖此言,气魄自然极大。”
“只是,此事终究还只是推演。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人真正走过这条路。”
她轻轻摇头,神色复杂。
“昊天与麒麟老祖,皆是顺势承权,依天道法理行事。故而他们,并不能作为洗炼大权的例证。”
平心娘娘低声一叹。
“吾为地道之主,自不能眼看与生死轮回相关的权柄旁落他人之手。
可若因争此权,反被天道借机反制,使地府彻底沦为天道附庸,那同样是得不偿失。”
一时间,几位聪明绝顶的大能,竟也都陷入踌躇。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镇元子,忽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位道友。”
“贫道本是地仙之祖。手中这卷地书,又是大地胎膜所化。”
“自贫道成道以来,无数元会,贫道的气机、命数,便已与这洪荒山川地脉相连,早就分不开了。”
“既如此,与其畏惧那天道大权,反复权衡,战战兢兢。”
“不如索性入局。”
“这天道大权究竟是机缘,还是枷锁。”
“这得其权而不受其缚的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总要有人,先去试一试。”
说罢,镇元子朝着马元、武祖、平心娘娘,郑重其事地深深打了个稽首。
“若来日,再有与地道、地脉相关的天道大权显化于世,贫道镇元子,愿为诸位道友,做这第一个试法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