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子一番话自有一股不破不立的决绝之意。
马元、武祖、平心娘娘闻言,皆是心神微震,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感慨。
天道大权,既是登临半圣,代天行权的无上机缘,也是系缚真灵,受制于天的无形枷锁。
镇元子身为地仙之祖,本可超然物外,逍遥世间。如今却愿亲自下场,以身试局。
此中凶险,绝非寻常大能所能承受。
但细想之下,他也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镇元子手执地道至宝《地书》,本就与洪荒地脉气运相合,根基之厚,冠绝当世。
若当真有与地脉相关的天道大权降下,由他承接,纵然遭天道意志反噬,也能凭《地书》之力护住真灵,不至于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马元微微颔首,赞道:“道友高义。若真能趟出一条得其权而不受其缚的新路,地人二道,洪荒众生,皆当承你一份大情。”
大计既定,四位洪荒巨擘便不再多言,各自散去,分头行事。
平心娘娘率先起身,化作一道幽冥清光,径直回返地府。
她此番回去,肩头担子最重。
一来,要赶在人族诸强入冥之前,将地府上下空悬的神位尽数梳理清楚,把生死簿册、阴司档案重新整顿归档。
二来,更要在阴司各部、判司功曹之间,提前为人族先贤腾挪出足够的位置,好待日后人道气运真正与地道相融之时,顺势安插下去。
镇元子也向马元与武祖告辞,大袖一拂,径返西牛贺洲五庄观。
他方一回山,便敲响金钟,召集地仙一脉上下弟子齐聚。
人参果树之下,镇元子亲自降下法旨,命门下即刻筹备。他将以《地书》为引,先行梳理南瞻部洲山川城池,试推城隍、山神、土地之制。
一张沟通阴阳,覆盖阳世的大网,也随之在地仙一脉手中缓缓铺开。
至于马元,则仍化作元虚道人,坐镇燧人圣城。
他隐于暗处,神念如丝,时刻监察阐教十二金仙与西方教弥勒、药师等人在人族中的一举一动,以防这些圣人教派暗中作梗,横生枝节。
武祖送走众人后,也转身回了武祖殿深处。
他端坐紫金大椅之上,周身气血沉凝如龙,威势深重。
“传吾法旨。”
武祖声音借人道气运,瞬息之间传遍整个南瞻部洲。
“召人族七部主事之人,即刻入武祖殿议事!”
法旨一下,人族上下顿时震动。
不过数日,有巢、缁衣、燧人三祖部落,以及风兖、姜氏、有熊、九黎四皇部落,便各自遣出族中德高望重、修为精深的大能,齐聚燧人圣城。
武祖殿内,七部强者分列两侧,神色肃然,静候武祖示下。
武祖目光一扫,也不隐瞒,当即将幽冥地府权柄空缺,以及封道大劫将起之事,尽数说了出来。
“如今,天道分权,大劫将至。地府神位空悬,正是我人族插手生死归籍的最好时机。”
“若我人族不提早布局,不趁势介入幽冥。待来日定局一成,我人族亡魂,便极可能被玄门与西方教随意截取,沦为他们收割香火、扩张教统的工具!”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七部大能相互对视,心中虽动,却也都有顾虑。
有巢部一位老真君上前一步,拱手道:“武祖明鉴。入地府执掌神位,固然是大机缘。
可幽冥终究是死者归处,阴气太重。我族强者皆有血肉之身,若贸然入冥任职,只怕肉身难保,再难回返阳世。”
此言一落,其余众人也纷纷点头。
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事。
武祖闻言,只微微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惊惶。
“尔等所虑,吾早已想过。”
武祖沉声道:“此番入冥,并非要把我人族活人生生填进地府。”
“吾之意,是先召回那些历代为人族战死却真灵尚存的英烈先贤!”
“这些人,生前护族而战,死后功德不浅。若能入冥得授神位,不但可借地道伟力重塑神躯,更能与地府气运相合,继续在幽冥之中庇护我人族子民。”
“除此之外,再自各部之中,择选那些寿元将尽,或自愿舍弃阳世肉身入冥任职的大能,从中遴选心性刚正,行事无私之辈。”
“凡得神位者,皆可受人道、地道双重庇护。
此事,既是我人族之责,也是沾染地道功德的大机缘。”
众人听罢,心中顾虑顿时散去大半。
那些战死的英烈,本就是各部心中长痛。如今若能让他们于幽冥封神,重塑神躯,这等造化,实在惊人。
“武祖圣明!我等谨遵法旨!”
七部大能齐齐躬身,心服口服。
就在众人心头火热,已开始商议入冥人选之时。
忽然——
“轰隆隆——”
整个南瞻部洲的大地,竟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起来。
紧接着,一股苍茫浩瀚厚重无边的戊土气机,自天边滚滚压来,如山海横移,势不可挡。
气机所过之处,南瞻部洲群山齐鸣,地脉低吼,宛如万山朝拜,百川俯首。
殿内七部大能齐齐变色,只觉肩头仿佛压下一座太古神山,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武祖端坐高位,猛然抬眼,目光穿透大殿,直望殿外苍穹。
“戊土承载大权……”
武祖双目微眯,已认出来者。
正是前些时日在麒麟崖下破封而出,又得天道戊土大权加身的祖麒麟!
武祖殿外。
原本清朗的天穹,此刻已被无边玄黄之气尽数铺满。
那玄黄气如海如幕,遮天蔽日,沉沉压落。
一名身着土黄道袍的老者,踏着地脉神光,自虚空深处缓步走来。
老者面容古拙,满头黄发,气息沉雄如渊。
他每一步落下,虚空便荡开一圈土黄涟漪。整个南瞻部洲的亿万群山,都在与他遥相呼应,仿佛他一人,便是这片大地意志的显化。
来者,正是麒麟族古老强者,始麒麟之下最顶尖的遗脉至尊——祖麒麟。
而今的他,更已是执掌戊土大权、代天行事的半圣。
祖麒麟到了武祖殿外,却并未落下,也未入殿。
他只负手立于半空,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座人族圣殿。
“人族武祖。”
祖麒麟缓缓开口,声音如闷雷滚过长空,顷刻炸响在整个燧人圣城之上。
“本座祖麒麟,今日特来拜会。还请武祖出来一见。”
他说得客气,可那股高高在上的意味,却是半点不加遮掩。
如今的他,洗尽龙汉旧劫业力,又得天道大权加身,成就半圣,自觉早已非昔日可比。面对人族这等天地主角,也未必不能分庭抗礼,甚至还要高出一线。
殿内,七部大能听得此言,俱都面露不悦。
“这老麒麟,好大的威风!”蚩尤冷哼一声,眼底煞气翻涌。
武祖神色却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怒意。
他缓缓起身,大袖一挥。
“尔等在此安坐,吾去会一会他。”
话音落下,武祖一步踏出,身形已自殿中消失。
下一瞬,他已现身武祖殿上空,与祖麒麟隔空对峙。
武祖周身紫金气血内敛不发,如一方深渊横空,令人不敢直视。
“祖麒麟不在麒麟崖安养,今日驾临我南瞻部洲,所为何事?”
武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祖麒麟望着武祖,眸中先是掠过一丝忌惮,旋即便被半圣傲气压了下去。
他也不拐弯抹角,径直开口:“武祖快人快语,本座也就直说了。”
“我麒麟一族,自龙汉量劫之后,为赎罪业,退居洪荒边荒。无数元会以来,镇压地脉,积修福德,从不与万灵争雄。”
“如今,本座蒙天道垂怜,旧罪得赦,戊土大权归位。”
说到这里,祖麒麟轻抚长须,声音也渐渐高了几分。
“我族既已重获生机,自该重归洪荒,寻一方沃土繁衍生息,再续麒麟气运。”
他俯视下方广袤无边的南瞻部洲,目中贪意毫不遮掩。
“本座遍观四洲。东胜神洲,玄门根深蒂固,不可轻动。西牛贺洲,西方教经营多年,地薄土瘠。北俱芦洲,苦寒凶险,又有鲲鹏与妖族残部盘踞。”
“算来算去,这洪荒四洲之中,也唯有南瞻部洲,地脉齐整,物产丰饶,人道昌盛,最适合我麒麟一族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