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形状，斜斜地铺在金陵第XX高中的走廊上，把瓷砖照得晃眼。萧洮洮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嗡嗡响着的说话声，突然矮下去一截。
她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薄款的针织裙，腰身那里明显地隆起来——那种弧度，已经不是吃多了或者长胖能解释的。
萧洮洮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脸上带着一丝丝的不好意思，但更多的却是坦然，甚至多多少少，还有点炫耀的成分。
从教室门口到倒数第一排，她走得像是红毯。屋里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盯在她身上，错愕，惊讶，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有几个纯情的小男生，看了一眼就慌忙转过头去，耳根子还莫名其妙发红，也不知道在害羞个什么劲儿。
“慢点！慢点！慢点！”萧洮洮的同桌小闺蜜连声惊呼，殷勤地帮她把椅子拉开，“要不要垫个靠垫？我看老师办公室里有好几个……”
“不用了，谢谢啊。”萧洮洮柔声说着坐下来。
同桌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的肚子。
“别乱摸……”萧洮洮轻轻把她的手拍开，脸上焕发着母爱的光辉。
“不是吧，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心情了，我40岁的叔叔连恋爱都没谈过，我的高中同学居然都要当妈妈了……”教室里好几个女孩子，纷纷兴奋地围拢上来。
“洮洮！你这也太突然了！我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五一前不是都还平的吗？我说你这两天怎么没来上课！原来是孩子长大了！”
“对啊，我都以为你退学不来了呢！”
“退什么学啊，就一个月就考试了。现在退学，我亏不亏啊？”萧洮洮笑道。
在她身后的黑板上，距离考试的倒计时，只剩下29天。
同桌却笑道：“你还亏什么啊，你家叔叔都有十个亿了！对了，你这肚子，是你家那个坏叔叔干的吧？不会是别的什么人的劳动成果吧？”
“你胡说什么呢！当然是他的……”萧洮洮羞红着脸，眼波流转，满眼都是喜悦。
同桌又问：“男孩女孩啊？去医院看了吗？”
“不知道啊，医生不告诉我。不过都一样啦……”萧洮洮娇憨地回答，摸着肚子，明显凡尔赛道，“就是怀了两个，感觉有点累……”
“哇~~！”
“双胞胎？！”
满教室顿时又是一阵哗然。
“那……那！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对啊！对啊！是不是考完就结婚了？”
“洮洮，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请我们去啊！”
一大群人，围着萧洮洮叽叽喳喳。
正闹得欢，班主任从外面走了进来。
几个喊得最大声的女生，一下子就安静了。
所有人赶忙全都跑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班主任也没说什么，只是朝教室最后排深深看了一眼，心里一声暗叹后，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淡淡说道：“把早上那张卷子拿出来，我们继续把剩下的两道题讲完。”
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
只有萧洮洮，动也没怎么动。只是想着刚才同桌问她结婚的事情，想起宁毕书马上要去危德马拉救她爸爸，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心思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倒是也不在乎什么结不结婚的了……
只要宁毕书能安全回来就好。
这么默默想着，她拿出手机，看了眼X信。
刚刚从医院产检回来发给宁毕书的消息，宁毕书还没回复，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倒是X博上，她收到了一条裴清笙@她的信息。
——托宁毕书的福，萧洮洮自己现在，也算是坐拥20多万粉丝的小网红了。还不知不觉地，跟裴清笙这个十八线小演员处成了电子闺蜜。
萧洮洮随手点进去，页面跳转到裴清笙的X博主页，粉丝三百多万，认证写着“演员，代表作《青春无罪》”。最新一条X博，发布于刚刚20分钟前。
裴清笙哭诉道：“太悲剧了，昨天早上没舍得卖，今天早上根本卖不出！吃进去的全给吐出来了！@萧洮洮小朋友，你家叔叔赚大钱的时候怎么不带着我？这下我跟广大股民一起，又被挂在山顶上吹风了。[苦涩][苦涩]”
评论已经五千多条，热评第一是：“裴哥别哭！宁毕书早晚出门被雷劈的。”
萧洮洮眉头皱了皱，但还是转发了这条自带流量的X博，配文道：“我家叔叔割韭菜从来不分敌我，你们以为就你们被套了吗？我妈妈也套了三十多万！”
“你妈也被套住了？”同桌突然探过头来。再一瞧萧洮洮居然是在跟裴清笙互动，顿时激动得差点尖叫，“裴清笙？！你俩现在都已经互相@了吗？”
“后面的！现在什么时候了？”班主任忍不住提醒。
萧洮洮的同桌赶紧缩缩脖子，闭上嘴。
班主任摇了摇头，对萧洮洮就懒得多说了，然后点名道：“程宇航，你来说说，这道题下一步怎么解？”
“下一步……”程宇航站起来，脑子里却是一片浆糊。
看着黑板上的题目，他满心想的，却全都是宁毕书和萧洮洮。
三个月前，他还不自量力地想跟宁毕书掰掰手腕，想从宁毕书手里抢回萧洮洮，可现在呢，萧洮洮肚子都这么大了，他却还是坐在教室里，日复一日地刷着题。
时间好像只在萧洮洮和宁毕书身上流过。
只有他，被钉死在了原地。
“那个先裂项……”程宇航磕巴地说道，“然后，十个亿，不是！第十项……”
班主任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道，程宇航对萧洮洮是什么心思。
可命运，就是这么的残酷。
一个小男孩，懵懵懂懂地喜欢上一个姑娘，姑娘却不会傻站着等他。离萧洮洮太近，离宁毕书太远。宁毕书狠赚十个亿的消息，现在在这所学校里，谁又不知道呢？
而且就算不在乎宁毕书和萧洮洮的这点裤裆故事，你以为就没人从别的角度来关注这件事了？你以为被套住的，就那么丁点人？
现在据他所知，金陵第XX高级中学里头，从校长到教务处，再到后勤、门卫，各个年纪的老师，被套在国万集团里头的韭菜，那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啊！
而班主任更想不到的是，就连现在正站着答题，他们班成绩排名第一的程宇航，他家里也被套住了四十来万！
宁毕书对程宇航来说，简直是夺妻破财，不共戴天了。
“然后乘公比，错位，然后取对数……”程宇航思路一塌糊涂。
“哎……”班主任叹息不止，“坐吧，坐吧，别再分心了。”
程宇航尴尬又挫败地坐下来。
低着头，满心不甘，又无力到了极点。
……
“宁总，我服了，真的！我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你算是第一个，让兄弟我打心底里头，心服口服的！”BJ兰亭会馆二楼VIP包厢里，宁毕书坐在主位上，苟晓飞已经喝高。
陈婷婷坐在宁毕书右手边，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脚上换了平底鞋，手里捧着杯白水。赵虎坐在靠门的位置，习惯性地把半个身子侧向门口。苟晓飞则照例只带了王朝。
“宁总，我敬您！”苟晓飞站起来，腰弯得实实在在，“打今儿起，咱俩就是亲兄弟，我管你叫哥，你是我亲哥！”
陈婷婷看着苟晓飞激动的样子，又看看宁毕书，满眼都是对自家男人的崇拜和骄傲。
宁毕书没有起身，连连笑道：“别别别，狗哥，不至于，不至于啊。”
“至于！”苟晓飞同红着脸，大声道，“宁总，太至于了啊！我实话跟您说吧，您别我看好像混得还行，这个会所、那个洗浴的，其实一年到头，根本挣不了几毛钱。也就是遇到您了，我这一个月挣的，比我过去十几年挣的加起来还要多！”
“也是你自己敢干啊。”宁毕书举起杯，对着苟晓飞，仰头一口闷了。
苟晓飞也赶忙把自己杯子里的那口茅台灌下去，酒过喉咙，皱着脸坐下来，继续说道：“不是的，宁总，不是这样的。您知道我这个月挣了多少钱吗？七千万，七千多万啊。现在我兜里头的现金，有踏马一个多亿了，您觉得这个数，是我这种初中文化的人该赚的吗？”
宁毕书没接话。
苟晓飞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哎……我算是够了，真的。宁总，我赚够了。我这两天，把我手头好些个物业的股份都出手了，现在就剩那家洗浴中心和一家小会所。我打算退休了，回老家，以后就钓钓鱼，带带孩子，每年有个五六十万的分红就够了。”
宁毕书道：“这么突然？”
苟晓飞摇了摇头。
“不算突然了，其实这么想，已经想了很久了。以前我是感觉，三四千万退休，有点没意思，不上不下的。就想着吧，要是到了六十岁能赚够一个亿就好了。不过这几年生意其实也不好做，会所的生意差了很多。本来我都不指望能赚那么多了，就想着能继续经营下去，等我孩子长大了，好歹我这边，多多少少的，还能帮他使上点力气，结果你一来，哈……”
苟晓飞裂开嘴，笑得很感慨。
他看着宁毕书，眼里满是中年老狗已知天命的自嘲和沧桑。
“宁总啊，我跟您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其实我这个人，以前也是心气很高的。就算是在路边捡垃圾，我都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一定能出人头地，一定能当上人上人。”
可结果呢，混了这么多年，见了那么多的人，我对自己的这个要求啊，是一降再降，对人生的目标，是一低再低。其实我都没打算，真的赚到一个亿了，就只是自己哄自己。可现在呢，突然就赚到了。然后赚到了，那又怎么样？”
“我前天看到您发的那条朋友圈，十个亿。我再看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我就一下子清醒过来，我踏马在拧巴什么啊？我干嘛跟自己较这个劲啊？我就算赚到一个亿，那又怎么了？我成人上人了吗？没有啊！人上永远还有人啊！新闻联播我也天天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