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法槌落下,沉闷的一声响。
X州滨江区基层法院,第四法庭内寥寥数人,却气氛庄严,审判席上,审判长手拿审判书沉声宣读,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被告刘某在网络平台发布不实信息,损害原告宁毕书声誉,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本庭宣判: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一万元,并在原发布平台公开道歉,持续三十日。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十五日内向上级法院提起上诉。退庭。”
穆善明坐在原告席后排,静静听完。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腹上。她穿着宽松的深色孕妇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景阳起身,收拾好桌上的卷宗,朝法官微微欠身。
随即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庭。
在他们身后,被告席上的年轻人和跟他一起来的老母亲厉声咆哮。
穆善明却仿若未闻,毫不在乎。
三十场了。
宁毕书从年后交给她的100场状告网友的官司,今天这是第30场。两个多月,30场全胜,每场收获1万元的精神损失费,全归律所。
穆善明自然是早已看不上这点小钱,可好歹算是有点事干。
一个月30万的收入,也足以养活律所里的五六个员工。
按宁毕书的话讲,能让身边的人有饭吃,这是天大的德行。虽然宁毕书本人略微缺德,可这价值观倒是难得。属于少见的,知行不合一,却创造出正面价值的难得样本。
“咱们第一场告的那个宋仙仙,听说找不到工作打算出国,然后找了个阿三男朋友,也不知道她脑子怎么想的……”叶景阳说了个小笑话。
穆善明却并不觉得有趣。
那种奇行种被告后来是死是活,跟她这个原告律师又有什么关系呢?
“管她呢……”穆善明甚至没问叶景阳,这个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她沿着走廊往外走,透过窗户,看到法院门口的马路上车流不息。
送外卖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年老力壮的老头挤开小年轻奋勇冲上公交车,装嫩的老阿姨推着婴儿车遛狗,满脸写满辛苦的中年女人蹬着装满水果的三轮车艰难上坡……
其实人活着,主要就是为了活着。
最多为了活得更舒服一些而已。
世间的一切其实都很简单。
但最怕的,就是一个人看不清形势。
总是去主动招惹一些自己惹不起的麻烦。
想想最初的时候,宁毕书和郭晨吵得多厉害啊。现在呢?吕学谦不明不白地就死了,穆善明到现在也无法真的相信,吕学谦是死于心脏病发猝死的。还有郭晨,和宁毕书杠上后不到两个月,就输光一切,现在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就连她自己……
肚子都被宁毕书给搞大了。
甚至不得不放弃她曾经以为的那些可笑的原则,到现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宁毕书到处搞别的女人,她甚至还得默认,还得支持。
穆善明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局面就变成了这样。
可偏偏呢,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而且不光是她,是整个社会,都仿佛中了邪似的。
互联网的记忆比金鱼还短。
三个月前还在嘲讽宁毕书是屌丝的那群人,现在已经全都改口叫爸爸了。然后叫完爸爸,这两天又开始骂他是孙子、是禽兽、是畜生。
可一边骂,又不得不承认,宁毕书确实是厉害。
1,096,720,077.08元。
这个数字,穆善明估计,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太震撼了。
即便是张军军,他也从未掌握过这样的资源。
鸿骏基金那80多亿的资金,可不是张军军和侯咏红的私产!
那两口子真正能掌握的,有三五个亿就顶多了。
穆善明感觉自己真是好笑。
曾经误以为的“天家”,到头来居然还不如一个小心眼、没背景、平平无奇的赌狗。而那条赌狗,甚至从张军军嘴里,抢下了她这块肥肉。
人呐,确实是分三六九等的。
有的人就是比另一些人站得更高,以至于连社会资源,都会无声地自然而然地向他们倾斜。穆善明自己成了宁毕书和张军军、吕学谦、郭晨战斗的战利品,那些在网上骂宁毕书还被他盯上的人,都成了送上门的炮灰和社会运转规律的牺牲品。
仔细想想,宁毕书状告100个网友这种行为,多踏马的离谱和无聊啊,可偏偏X州这边,就是支持他,她自己更是一边陪他睡觉,一边给他卖命。
凭什么呢?
就凭宁毕书有钱有势,是吗?
当然是的。
碧树机械厂那么多工人,现在全都眼巴巴的,靠着宁毕书养活。
宁毕书高兴,工人们就高兴。
反之宁毕书要是不高兴了……
所以X州当地,有什么理由不为宁毕书出头?
听宁毕书说,那位狄国锋副局长,还差点联手他的三叔把他坑进牢里去。
现在呢?
你以为找到那100个被告,没有狄局长的帮忙,有这么容易吗?你以为把那100个被告的卷宗,完完整整交到这边的法院手里,没有狄局长的帮忙,有这么轻松吗?
但是狄局长在乎?
狄局长不在乎的。
无非就是让100个在网上乱喷的倒霉蛋接受一番现实的毒打而已。
这100个倒霉蛋的委屈,就能换来X州的稳定局面。
他们苦得其所。
他们活该。
谁让他们,招惹了宁毕书啊?……
“哎……”
穆善明坐进车里,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摸了摸肚子,只盼着孩子他爹能积点德,做了什么坏事,千万别报应到她孩子身上。这个孩子,可是她未来很长时间内的重要倚仗了。
天晓得宁毕书在外面还有多少女人。
还有陈婷婷那个贱人,怀着身子还要跑去找他,也真不怕把底牌搞没了。
将来能过成什么样,真的几分看孩子的成色,几分看宁毕书的脸色。
穆善明觉得这社会一点进步都没有。
发展了几百年了,搞半天还踏马是封建人身依附……
“穆总,直接去工厂吗?”
“嗯。”穆善明点点头,划开手机屏幕。
手机屏幕上的绿光,随机倒映在了她的脸上。
2025年5月8日,早上10点24分。
国万集团股价16.21元。
连续第二日跌停。
网络上一片哭号,漫山遍野,全都是声讨宁毕书的韭菜。
“畜生啊!”
“果然是骗局!”
“证X会呢!都不管管的吗?”
“宁毕书你全家死绝!断子绝孙!生儿子没有屁眼,生女儿两个屁眼!”
评论根本没法看。
穆善明皱着眉头直接关掉。
却不知宁毕书的家族群里骂得更脏。
宁毕书的三舅公昨天早上扑街后,到现在还在X州第二人民医院的ICU里躺着,和宁国荣成了病友,叶启慧也再也不用抱怨,没人去医院探望她家阿荣了……
四十分钟后,穆善明的车驶进碧树机械厂大门。
厂区里一片闹闹哄哄。
她推开车门,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眉头紧锁。
七八十个工人聚集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有人满脸通红地嚷嚷着,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还有人瘫坐在台阶上,眼眶通红。
“老板娘!”
“老板娘来了!”
穆善明一下车,这群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就全都围了上来。
甘志彪见状,急忙拉着廖板荡,和另外十几个三十来岁,前些天跟宁毕书、穆善明一起吃过饭的“年轻人”,将穆善明团团围住。
“大家不要乱!不要乱!”甘志彪放声大喊。
王胜勇也跟着一起吼:“老板娘怀着孩子呢!你们给我小心着点!”
“王胜勇你踏马当然风凉话说得轻巧了!”人群中,一个女工的尖声叫道,“你自己跑掉了,你当然没事啊!我们可都还套着呢!”
“就是!老板娘!你让宁总过来!你让他给我们个说法!”
“还钱!”
“还我们钱!”
“他是不是拿着钱跑了?!”
人潮声讨,此起彼伏。
穆善明眉头紧锁,问甘志彪道:“钱到账了是吗?确认了吧?”
“确认了!”甘志彪忙道,“早上账上多了五千万,从宁总的那个碧树控股打过来的。”
“好。”穆善明点点头,看了眼眼前汹涌的人群,“开会吧。”
甘志彪连忙冲面前的人高喊:“大家停一停!停一停!有什么话,我们去会场说!先上楼开会!你们工资都不要了吗?”
不想这群韭菜,这会儿已经输得得了失心疯。
一个老头居然扯着嗓子吼道,“开狗屁的会!那点工资,能顶得了我们套在股票里的钱吗?这点工资我不要了!你让宁毕书先把股价给我拉住!”
“拉什么拉?”穆善明这下也毛了,抬起嗓门,怒视前方,厉声道,“宁毕书自己也被套了1000万股!昨天收盘就亏1800亏,今天又跌掉1800万!你们找他赔,他找谁赔去?”
面前的声音瞬间一弱。
可还是有人反驳:“他又不缺这点钱,他不是有十个亿吗?”
“你踏马说得是人话吗?!”
甘志彪忍不住了,抬手怒斥那人,“你哪里亏了?你怎么亏了?上上个星期一你就入场了,你都翻了一番了,自己贪心不肯走,现在被套住了,还怨老板赚得多?宁总有逼着你炒股吗?是宁总让你炒的吗?宁总从头到尾,什么时候说过他买了这只股票?
还不是你自己跳进去的!现在套住了出不来就找宁总要说法,你跟着赚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分一点给宁总呢?赚了嫌少,套住了又怕死!少赚一点就觉得亏,还想让宁总补给你怎么的,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啊?!”
一群人被甘志彪说得没了脾气。
廖板荡这时才出声:“大家先冷静一下,宁总的钱已经到账,今天就给大家补发工资了。穆总是来给你们发钱的,你们脑子拎拎清一点,我就算给狗喂骨头,狗都知道朝我摇摇尾巴啊。你们一个个的,还叫、还叫,有什么好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