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连板……这踏马就离谱啊……”
李明山放下手机，给陈家宝倒了杯酒。
晚上7点出头，X州西站路顺风酒店，三十年老店的三楼小包厢里开了一桌“家宴”。明山外贸和远宁航运两家世交的公司掌舵人两大家子，在时隔许久后，难得坐下来吃了顿饭。
而这顿饭围绕的话题，既和他们自己有关，又并不完全相关。
因为话题的中心人物，名叫宁毕书。
一颗在X州火箭一般升起，却又偏偏好像和X州工商业界毫无关系的举世瞩目的新星。
“这小伙子胆子大啊……”
陈家宝赞叹道，“跟我年轻的时候有点像。”
“哪里跟你像？跟你一样都是赌狗啊？”陈家宝家的老婆娘没好气道。
“你懂个屁，我说的是他那股子劲！”陈家宝也同样没好脸色，当着李明山一家三口，就给他老婆甩脸子，“我年轻的时候出海，是不是也是赌命？
那时候船那么破，那么小，外面还那么乱，我一船货运出去，别说赚不赚钱了，路上会不会翻船都不好说！我是不是就是那么一趟、一趟，赌命把钱挣回来的？你以为我是靠你啊？你爸要是没我这么个女婿，你以为生意能做到现在这么大？”
陈家宝很激动，即便年过六十，依然需要不断强调自己不是吃软饭的。
好在李明山的爸妈见这种场面也不是一两次了，纷纷给陈家宝两口子劝和。
李明山则立马将话题又引回到宁毕书身上，说道：“国万集团今天的股价好像有点要崩的样子啊，早上明显是硬托上去的，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出事。”
“你放心。”陈家宝立马道，“宁毕书要跑，这种事就我们这些人能看得出来。现在A股上面自以为是的傻子多得是，明天早上肯定有一群笨蛋，以为机会来了，又能上车了，要上去赌一把。他肯定心里想啊，我只要再来一个涨停，我马上就跑！
还有宁毕书，你看看他昨天发的那个，说自己一定不会走，你看着吧，谁信谁傻逼！这就是说谎！说谎的人最正气凛然了，一定会有傻子上当受骗的，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
“嗯……”李明山拿着手机，轻轻点头，“那我明天也出了。”
李明山他爸立马问道：“你买了多少啊？”
“不多。”李明山道，“两百五十万，赚了一百多万了。”
“那可以了。”老李点头道，“一两个星期赚一百多万，收益很高了。做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情，千万不能贪心，赶紧出了，接下来就算再涨十倍都跟我们没关系。”
“嗯……”李明山点着头，看着宁毕书社交帐号作品评论区下面整片的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
“哇，行情太好了。”
“幸好昨天没卖！”
“幸好我手慢啊。”
宁毕书家的家族群里，到了晚上八九点，这几天赚得飞起的三舅公还在聊早上的操作。
老登一条接着一条语音地发，一面还发各种网上分析的截图，哪怕不露脸，话里的得意都快溢出屏幕，味儿大得简直熏死人。
“阿书这个操作，我是看明白了，就是吓唬你一下，骗你卖掉，他好再自己吃进去。上个星期就有过一次，今天又来一次。今天才星期几啊？才星期三啊！星期三哪有跌的？要跌也是星期五跌，明天星期四，肯定还是继续涨！”
“我现在反正也不怕跌，就算明天跌一点，我还是赚的。我这边总的已经涨了60%多了！我就算让它吐出去一半，也是25万！今年过年我给大家摆酒，弄三千块一桌的，大家都来吃啊！就当是舅公和阿书一起请的客。”
“早知道我真的一开始就多买一点，其实也不差这点钱。就是这个阿书，你说做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事先跟我们大家商量商量。我们家族多少都是有点实力的嘛，大家凑一凑，就算凑不出一个亿，你家几百万，我家几百万，两三千万总是凑得出来吧？”
“舅公，你这么有信心，那干脆明天再买点嘛，带领我们大家一起发财嘛。”宁全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也发了条语音，明摆着阴阳怪气加给人挖坑。
三舅公果然瞬间就安静了。
国万集团从最初的5块出头，涨到现在的20块，股价已经涨了300%。就算从5块多到8块左右的这个阶段，和宁毕书没什么关系，可即便如此，从7.8元涨到20.23元，那也足够夸张了！在这个高位上，还能吃进的，基本都是“日抛型”赌狗。
赌的就是一个我今天买进就拼一把明天还会继续连板。要不是有这样的货色，光凭宁毕书那点资金，显然也不可能把股价拉到现如今的位置。
可话又说回来，像这样的赌狗不少归不少，可真正落到宁毕书家的家族群里，又有几个人，真有这样的胆子和冲动呢？
毕竟这么高风险的买卖，买少了，没意思；可买多了，那心脏也顶不住啊！
“三舅公？”宁全见三舅公不说话，还继续不依不饶。
这下四舅公忍不住了，跳出来骂道：“阿全！你这是在干什么？逼你三舅公往坑里跳是不是？我看你真是脑子有问题了，你没事就去看看你爸，在这里搀和什么？”
宁全被四舅公一句话戳进肺管子里。
正要和老登对线，他哥的电话直接就打了进来，宁前宁局长在手机那头板着脸教训弟弟道：“你跟他们有什么好吵的？”
“踏马的这老头太势利眼了啊！”
宁全怒道，“以前他敢这么跟我说话啊？”
“行了行了行了！”宁前皱眉道，“你也别狐假虎威的！你不也就靠着爸妈啊？现在家里这样了，你想人家给你好脸色，得靠你自己，懂不懂？”
“咦~~靠自己，没爸妈给你铺路，你能这么快就上去啊？”
“放你妈的屁！我的职务是组织任命的！”
“好好好，组织任命，组织任命。”宁全心态明显失衡炸了，短短几个星期，从天之骄子跌落到在家等毕业的待业青年，爸还瘫痪了，妈还丢官了，他表面上看似无所谓，其实心底里早就天都塌了，甚至要不是宁毕书的成绩太耀眼，以他这个金融专业的背景出身，指不定还得对宁毕书眼红到什么地步去，可现在……
“我们全家，就毕书哥是真的靠自己！”宁全彻底服了，他振振有词道，“你也别给自己脸上贴金，要是换了毕书哥家里的情况，你还踏马考公？你进厂打工去吧！”
宁前不爽道：“毕书哥好坏，跟我有什么关系？”
“呀，人家刚把爸的破工厂接下来，给你完成了两千万的任务指标，你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宁全鄙夷地笑道，“难怪人家毕书哥能发财，真的，做人的格局就摆在这里。你看着吧，毕书哥早晚挣几十个亿，你这辈子拍马都赶不上！”
“呵！”宁前也冷笑出来，“我赶不上，你能赶得上啊？”
“别吵了！”XX人民医院病房里，叶启慧烦躁地喊了一声。宁前那头一顿，旋即对宁全沉声道：“你少在群里乱说话，别搞得我们全家都跟你一起丢人现眼！”
宁全手机里，传出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他沉着脸，嘴里无声地动了动。
对亲哥也骂得挺脏。
……
毫无特别的一夜，在成千上万人，对国万集团的股价充满提心吊胆的念想中，悄然过去。宁毕书的抖手视频评论区下面，评论又多出四五千条。
2025年5月7日早上8点多，碧树机械厂的厂区里，又挤满了人。七八十号工人，自发地汇聚过来，他们满脸喜悦，对新的一天又充满了期待和渴望。
王胜勇不再那么咋咋呼呼了。
他一脸的镇定，仿佛已经走到了成功人士那个阶层的边缘。
国万集团的股价，他在乎，也不完全在乎。
听着身旁那群人乐呵呵地说着今天要吃什么，王胜勇只觉得层次太低。
涨了又怎么样？
跌了又怎么样？
我王胜勇全都顶得住！
他拿出手机，打开软件，看着昨天涨停的20.23元，他算了一下，那么今天，就能涨到22块多了？哇，还真是越往后涨得越离谱，每一个10%，那可都是复利啊。
早知道我就把房子也抵押了……
早知道昨天早上开盘没直接封板，我就趁机再多入一点。哎，不对，应该是上个星期一开盘没封板那次就直接入，那能多赚多少啊？
要是那样的话，宁总开的每个月一万美元，我其实不报这个名也行。
风险还那么大，搞不好要丢命。
哪像炒股票，风险归风险的，但动动手指就行。
再说了……
哪儿来的风险啊？
我王胜勇，碧树机械厂第四车间股神，出道即巅峰，我怎么就没看到风险？
“哈！”
王胜勇想到这里，兴奋地原地打了一通拳。
远处的行政楼二楼厂长办公室里，甘志彪站在窗户边抽着烟，看着王胜勇在底下撒欢儿，看着其他人扯着嗓子聊行业形势、聊国际环境、聊板块内幕，不由得摇了摇头，“都飘了啊。”
“能不能飘吗？一天赚一个月的钱了。”廖板荡叼着烟道，“宁总五一节人不在的时候，就一个个生怕宁总跑了，这两天看宁总又在拉股价，就巴不得宁总千万别回来最好，那几个工资也看不上了。这人呐……”
甘志彪转过头，看了眼时间，8点55分了，说道：“宁总怎么还不回来，这都五一过完三天了啊，银行都催我们打钱了。”
“没事的。”廖板荡道，“反正天塌下来有宁大老板顶着，我看他估计这十来天，挣了得有一两个亿了吧？”
“差不多，估计有。”甘志彪一脸故作严肃认真的样子，跟廖板荡确认道，“他不是投了两个亿进去吗？翻一番，刚好赚两个亿出头。估计就是拿来还款的，银行两千万，这边欠的工资两千万，还有后续那些补偿金之类的。”
廖板荡道：“还有救他岳父的本钱。”
“对对对！这个最重要！”甘志彪叹道，“也不容易啊，说起来年纪也不大，今年才33、还是34吧？比我儿子也大不了多少。”
“是啊。”廖板荡一叹，“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他原来才这么点大啊……”
……
“老公，别来了……”
澳门的酒店大海景套房里，陈婷婷一脸哭哭唧唧，可怜兮兮、战战兢兢地看着宁毕书，“我现在上厕所都痛……”
“好啦，今天不会了。”宁毕书笑着把她拉过来，“坐。”
“嗯~”陈婷婷摇摇头，“不敢坐，屁股疼。”
“好吧，那蹲着呢？”
“蹲可以。”
“那就蹲着吧。”
“哦……”
宁毕书摸着她的头，打开电脑。
9点08分，集合竞价的时间就要开始。
可相比起昨天，今天的他，已经完全不再有半点重生者不该有的负面状态。
“宁……”
侯咏红从卧室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陈婷婷跪在宁毕书底下为爱低头。
“嗯？”宁毕书转头看过去。
侯咏红脸色极其难看。
可是……
现在的她，还能反悔吗？
“没什么……”
她忍着强烈的不适，转身又走了回去。
宁毕书没当回事，敲了敲键盘，挂出了一笔巨额卖单。
1000万股，价格22元。
……
“三舅公！买嘛~！怕什么啊？”
9点14分，昨晚上通宵玩游戏的宁全，因为熬夜把脑子熬坏了，内分泌失调的他，完全把宁前的叮嘱扔在脑干里，一看时间差不多，就跳出来继续刺激三舅公。
而三舅公也不是孬种。
昨晚一整夜想着宁全的话，转辗反侧良久。
今天早上起来，一狠心就发了宏愿，这回非踏马挣个一百万不可，大清早就把这些年攒下的60多万私房钱，全部转进了股市账户。
这下被宁全一激，他干脆趁机话赶话，顺着杆子往上爬，把责任全往宁全身上推，但其实就是自己抑制不住贪心，在群里发语音道：“好！三舅公也不是怕事的人！看好了，65万！单子挂出去了！”
一张截图发出，群里顿时乱成一团。
“陈建臣你癫了啊？！”
“千万别买！”
“哎哟！别冲动啊！”
三舅公却毫不动摇，心里抱着十万分的侥幸，很是坚定道：“放心！星期四肯定不会跌的！我都算过了，阿书要走也肯定是明天星期五再走！”
“就是嘛！”宁全也跟着拱火，“三舅公半个股神，怎么会算错的呢？呐！我陪一个！我身上还有两万块！我也全扔进去了！”
宁全把兜里仅剩的那点存款，也一股脑全梭了。
不要问为什么，问就是自证清白。
问就是其实他也憋不住了……
正好找个由头，要么和三舅公一起赚点，要么和三舅公同归于尽。
反正他不觉得亏……
……
“啧啧啧，真的是疯了。”X州第二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办公室里，宁晓红看着家族群里的乱象，整个人都麻了，可另一方面，她的内心又是无比复杂的。
她上个星期劳动节前就跑了。
现在一合计，如果不是跑得太早，她还能多赚好三十多万。
虽说家里是根本不缺这三十多万的……
但问题是，那毕竟是三十多万啊！
X州现在的房价这么便宜，市中心的那些偏僻老破小，三十万真的能买下一套了！
“哎呀……受不了了！反正都疯了，那我干脆……”
宁晓红翻出自己的账户，看着上面300多万的可用资金，迟迟举棋不定，犹豫不决。
同一时间，黄清清正好出门开会。
坐进车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就看到家族群又再发疯。